是欠了整个宇宙。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她——一个前职业刺客、现役情报贩子、兼职复仇者、睡眠负债重症患者、此时此刻最应该躺平补觉的人——正开着一辆避震死了五次的破丰田,载着两个对汽车机械一窍不通的白痴,往全世界最不想去的航天基地冲。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还是自愿的。
艾利面无表情地把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像是哮喘发作的哀鸣。
“……这车是不是在哭?”后座的林默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哭。”艾利说,“是骂脏话。”
“骂谁?”
“骂我。”
林默觉得这时候接话不太合适,于是闭嘴。
副驾驶座的顾红月正在检查装备。她的伪装态是黑发男性企业家,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但后腰别着两把脉冲手枪,左肋挂着战术匕首,右腿绑着急救包,怎么看都不像要去开董事会。
“前面路口右转。”她说。
艾利打方向盘。
破丰田以一个超出物理定律的角度拐进辅路——不是车性能好,是艾利不在乎这辆车还能活多久。轮胎尖叫,避震哀嚎,后备箱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滚来滚去,发出咣咣当当的声音。
林默被甩到车门上。
“我们能不能——哎——稍微考虑一下——车内乘员的——生命安全——”
“不能。”艾利说。
林默觉得这个回答非常艾利。
航天基地的轮廓越来越近。
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云层,把整个基地染成一种介于铁灰和金红之间的颜色。发射架还是那根发射架,顶端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像心脏,像呼吸,像一个巨大的“你进来试试”。
基地外围围栏在三百米外。
围栏后面,大门正在缓慢关闭。
不是那种徐徐合拢的优雅关闭。
是那种紧急关闭。
两扇五米高、二十厘米厚、表面焊着加强筋的复合装甲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门缝从三米缩到两米五,从两米五缩到两米,从两米缩到——
“林默。”顾红月说。
“我知道!”
林默的手已经伸出车窗。
不是真的手——是她的能力。远程物体操控,半径八十七米,最大负重二百四十公斤。这二百四十公斤用在一扇五吨重的装甲门上,就像用一根牙签去撬保险柜。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把门推开。
她只需要让它慢零点五秒。
能力的触感像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延伸出去,缠住左边那扇门的下沿。不是推——是拽。是让她那二百四十公斤的力量变成一根绊马索,在这扇门即将合拢的瞬间,狠狠往反方向一扯。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合拢速度从每秒零点五米降到每秒零点三米。
够了。
艾利把油门踩进发动机舱。
破丰田发出一声视死如归的咆哮,从还剩一米二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后视镜里,两扇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砰——
声音像巨兽合上颌骨。
林默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她呼出来。
“我下次——”她喘着说,“能不能——接点——正常的任务——”
“能。”顾红月说。
“真的?”
“等你变回三十五岁男性。”
林默沉默了。
艾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认命吧,我也这样。
林默决定认命。
---
基地大门内侧不是广场。
是战场。
三十七名黑翼部队士兵正在这里待命。
黑翼部队——拉古公司的准军事武装,番号听起来很酷,实际编制相当于保安公司加强连。但这不是普通的保安。这些人是塔尔塔洛斯亲手训练出来的,装备是公司不计成本配发的,任务是“守住基地最后一道地面防线”。
他们的防弹插板是特制的。
他们的头盔集成火控系统。
他们的枪口已经对准那辆闯进来的破丰田。
艾利踩死刹车。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四道黑印,橡胶烧焦的气味混着晨风灌进车窗。
“下车。”顾红月说。
三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
下一秒,第一轮子弹到了。
不是步枪单发。
是班用机枪的连射。
7.62毫米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破丰田的引擎盖上,钣金件像纸一样被撕开,防冻液喷涌而出,发动机发出一声临终遗言般的嘶鸣。
林默扑向左侧的集装箱。
艾利消失在右侧的阴影里——她的能力是顶级静步,不是隐身,但在这种光线杂乱的战场,她能做到比隐身更可怕的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附近,但没人能锁定她的位置。
顾红月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
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不是散漫的火球,是压缩到极限的高温射流。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翼士兵被正面击中,防弹插板瞬间升温到八百度,他们惨叫着扯开战术背心,被战友拖向掩体后方。
“朱雀。”有人从对讲机里喊,“是东华的朱雀!”
顾红月没有否认。
她的伪装态是男性企业家顾明哲。但现在不是伪装的时候。
现在是她作为顾红月的时间。
“压制火力!”她喊,“林默,十二点钟方向,那挺机枪!”
林默从集装箱后面探出头。
她看到了那挺机枪。
不是班用轻机枪,是车载重机枪——M2HB,十二点七毫米口径,被两个黑翼士兵从一辆悍马车上拆下来架在沙袋工事后面。枪管比林默的手臂还粗,弹链上的子弹每一发都有她半个手掌长。
“……你认真的?”她问。
顾红月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重机枪的怒吼。
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打在集装箱上,不是钻孔,是撕咬。十毫米厚的波纹钢板像易拉罐一样被掀开,撕裂的金属边缘翻卷成狰狞的花瓣。
林默缩回头。
“能力!用能力!”她对自己喊。
她伸出双手。
看不见的丝线再次从指尖延伸——不是一根,是十七根。十七道力量同时缠上那挺重机枪的不同部位:枪身、枪架、弹箱、两脚架、甚至那根正在喷火的枪管。
二百四十公斤。
一挺M2HB重机枪全重五十八公斤。
加上三脚架是四十四公斤。
加上满弹箱是三十公斤。
林默深呼吸。
然后她往自己这个方向狠狠一拽。
那挺重机枪——连同三脚架、连同两百发弹链、连同两个正在射击的机枪手——像被巨人抽飞的玩具,从沙袋工事后面腾空而起,划过一道抛物线,砸进七米外的工具箱堆里。
轰!
弹药殉爆的声音。
黑翼士兵的惨叫声。
林默收回双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在发抖。
不是累。
是肾上腺素。
还有一点——就一点点——对自己这个能力的陌生感。她得到这个能力才四个月,每次使用都在重新学习:原来物体可以这样移动,原来力量可以这样分配,原来她能做到的事情,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多。
“走!”顾红月拽了她一把。
林默踉跄起身。
艾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多了一支从地上捡的突击步枪。她把枪扔给林默。
“会用?”
“会。”林默接住枪。东华救援队有基础射击训练,她不是神枪手,但扣扳机不需要博士学位。
“三点钟方向。”艾利说。
林默转身,瞄准,开火。
短点射。
一名正从侧翼迂回的黑翼士兵应声倒地——不是击中,是压制。子弹打在他脚边三十厘米处,迫使他缩回掩体后面。
“我打偏了。”林默说。
“有用就行。”艾利已经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顾红月站在三人的正中央,火焰在她掌心流转,像两朵永不凋谢的红色山茶花。
“前方车间,”她说,“冲过去。”
林默看了一眼车间的位置。
距离:四十米。
沿途掩体:几乎没有。
中间的黑翼士兵:至少还有二十个。
“……你管这叫‘冲过去’?”她问。
“对。”顾红月说。
她抬脚。
林默咬咬牙,跟上。
---
车间比想象中大。
准确说,这是基地的三号总装车间——航天器推进系统专用。挑高十五米,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到处都是半成品的火箭发动机、等待组装的燃料储箱、以及林默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贵的巨型金属疙瘩。
她们冲进车间的时候,里面还有七个工人。
这七个工人看见三个持枪的女人闯进来,非常理智地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扔掉工具,抱头蹲下,大声用伊斯坦语喊“别杀我”。
林默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办?”
“不关我们事。”艾利已经越过第一个工位。
“就这样放着?”
“你想带他们一起突围?”
林默想了想,觉得还是放着比较人道。
顾红月环视车间。她的战术素养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不是找出口,是找敌人的增援路线。车间有三个入口:她们刚冲进来的南门,东侧通向仓储区的卷帘门,西侧通向核心区的员工通道。
西侧员工通道门口,已经出现了黑色战术服的身影。
不止一个。
是一队。
至少十二名黑翼士兵,正在快速展开战斗队形。
“他们追上来了。”顾红月说。
林默回头看。
南门外,刚才那二十几个黑翼士兵也正在逼近。他们没有全部追进来——部分留在外围封锁,部分跟随进入车间。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像一群饿狼的眼睛。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左右全是易燃的火箭燃料储箱。
林默看着那些储箱。
又看着车间中央那台尚未完工的——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巨型圆柱体,五米高,直径目测三米半,外壳是银白色的合金,表面密密麻麻焊着各种管路和传感器接口。顶端是喷口——不是战斗机那种小喷口,是航天发动机的巨口,大到可以把林默整个人塞进去还有富余。
那是某型火箭的二级发动机。
尚未完成总装,还躺在装配支架上。
但它的重量,目测——
林默没目测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很重。
重到她那二百四十公斤的极限能力根本搬不动。
但她不需要搬。
她只需要让它倒下去。
“顾红月。”她说。
“嗯。”
“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跑。”
顾红月转头看她。
林默已经把双手按在地面上。
不是按,是贴。十根手指像要抠进水泥地里一样,指甲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她闭上眼睛,不是看不见,是把视觉切换到能力感应的那个频道——
那里没有光,没有颜色。
只有重量。
车间里所有物体的重量。
那台火箭发动机,六点三吨。
支撑它的装配支架,一点一吨。
支架与地面的四颗固定螺栓,每颗承受两吨以上的预应力。
林默深呼吸。
然后她扯断了自己能感知到的、那四根最粗的“线”。
不是物理上的线。
是受力平衡的线。
固定螺栓从根部齐齐断裂。
六点三吨的火箭发动机,连同一点一吨的装配支架,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向没有螺栓固定的方向倾倒。
不是自由落体。
是指向性倒塌。
林默选择的方向是——
西侧。
员工通道门口。
那队正在展开的黑翼士兵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后十五秒的画面:一台六米高、银白色的巨物,像神罚,像山崩,像被巨人推倒的巴别塔,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他们倾覆。
“散开!”队长嘶吼。
来不及了。
火箭发动机砸在通道门口,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千只海鸥同时尖叫。支架扭曲,管路崩裂,发动机外壳在撞击中撕开一道三十厘米长的裂口。
然后——
刺——
银白色的液体从裂口涌出。
不是水,不是油。
是火箭燃料。
液氧煤油混合体,沸点零下一百八十三度,遇到常温空气立刻气化,形成一大片浓稠的、低垂的、像活物一样在地面蔓延的白色雾气。
航天燃料漏了一地。
整个车间瞬间降温十度。
黑翼士兵们僵在原地。
不是被冻僵。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有武器,有战术,有防弹插板和集成火控头盔。但没有任何人的作战手册里写过“遇到六吨重的火箭发动机横在路上且正在泄漏燃料该怎么办”。
枪?
子弹打到金属上会产生火花。
火花遇到液氧煤油混合蒸气——
那是他们入职培训第一课就学过的内容。
“不、不准开枪!”队长第二次嘶吼。
士兵们放下枪口。
但他们没有后退。
因为身后就是通往核心区的唯一通道。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住防线,绝不允许目标进入核心区”。没有人告诉他们如果防线被一台火箭发动机砸了该怎么办。
燃料还在漏。
白雾越来越浓。
温度还在降。
林默已经拽着顾红月跑到了车间东北角。不是逃跑路线,是相对安全的临时掩体——这里通风良好,燃料蒸气浓度低,而且距离那滩不断扩大的白色湖泊足够远。
“你疯了。”顾红月说。
“我知道。”林默喘着气。
“那东西会炸。”
“我知道。”
“你知道个——”
顾红月没说完。
因为艾利在公用频道里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打字。刺客的职业道德让她即使在奔跑中也能盲打出完整句子:
【我的位置:南门入口横梁上方】
【视角:正对泄漏点】
【目测爆炸当量:约五百公斤TNT】
【建议:你们趴好】
顾红月:“艾利——”
林默:“等一下你要——”
艾利没有再打字。
她扣下了扳机。
不是步枪。
是那把她从地上捡的、不知道哪个倒霉士兵遗落的、枪膛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的手枪。
5.7毫米子弹。
很小。
很轻。
零点零一秒后,这颗小小的弹头击中了三十二米外、那滩不断扩大的白色湖泊边缘、一枚溅落在地面上的扳手。
金属撞击金属。
火花。
白色蒸气找到了它等待的火焰。
轰——
爆炸不是从中心开始的。
是从边缘开始的。
像有人点燃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的、浸透燃料的宣纸。火焰不是“炸开”,是“蔓延”。火线从扳手的位置向四周疯狂扩散,每秒钟吞没三平方米的地面。然后是储箱——那台已经倒下的发动机,燃料还在从裂口涌出,火焰顺着燃料液体的轨迹逆流而上,扑向发动机残骸。
二次爆炸。
这一次是真的炸了。
六点三吨金属、复合材料、剩余燃料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相变。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车间里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圆环。
玻璃粉碎。
工位倒塌。
那七个蹲在地上的工人用伊斯坦语喊出了这辈子最大声的脏话。
南门外的黑翼士兵被气浪掀翻三个。
东侧卷帘门像纸一样向内凹陷。
西侧——西侧已经没有通道了。那里只剩下一个燃烧的巨坑,和散落在坑边、还在冒烟的金属残骸。
林默趴在水泥地上,双手抱头,感觉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听到了上帝在笑。
不是嘲笑。
是“你这人也太莽了”的那种笑。
她抬起头。
顾红月正在她旁边,同样灰头土脸,西装右肩被飞溅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防弹内衬。
“……你没事?”林默问。
顾红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想说话。
林默理解。
---
车间安静了。
不是彻底安静。
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金属残骸在高温下扭曲,偶尔有一声尖锐的爆裂。通风系统被震坏,白色蒸气与黑色浓烟混在一起,在十五米高的穹顶下翻涌。
但没有人开枪。
黑翼士兵们站在车间边缘,看着那滩还在燃烧的燃料湖泊,和湖泊中央已经认不出原型的火箭发动机残骸。
队长的对讲机里传来上级的怒吼:
“三号车间发生什么了?!”
队长沉默了三秒。
“……报告。”他说,“目标引爆了我们的火箭发动机。”
对讲机那边沉默更久。
“什么叫引爆了你们的火箭发动机?”
队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林默不知道黑翼士兵的心理活动。
她只知道一件事:通往核心区的西侧通道已经没了。不是门坏了,是整个入口区域被炸出一个直径五米、深度不知道多少的大坑。就算她们能飞过去,坑里还在烧,温度目测不低于八百度。
“那边。”顾红月指向车间东北角。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上没标用途,只有一块褪色的铭牌:【维护通道·非授权勿入】。
林默:“你确定那是出口?”
顾红月:“不确定。”
林默:“那我们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顾红月:“因为这边在着火。”
林默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三人向小门移动。
艾利开路,顾红月殿后,林默夹在中间——这个队形没人商量过,但四个月来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林默是火力支援,艾利是尖刀,顾红月是指挥官兼最后防线。
小门没锁。
准确说,锁被刚才的爆炸震坏了。
艾利用枪口顶开门扇。
门后是一条窄到令人发指的走廊,宽度目测只有七十厘米,高度一米九。林默这个十四岁少女身板走进去还算宽敞,顾红月的一米五魔法少女形态需要微微低头,艾利的一米七正常身高——
艾利侧着身子挤进去。
“这通道设计的时候考虑过人类吗?”林默问。
“可能只考虑过佩洛丽卡。”顾红月说。
林默想了想那个白发红瞳少女一米六的身高,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走廊很长。
没有灯。
应急照明每隔十五米有一盏,发出病怏怏的绿色荧光,照在三人脸上像三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水鬼。
林默走得很谨慎。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脚底下全是管线。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走线槽的管线。
是那种“先铺上再说以后慢慢整理”的管线。
通讯线、电力线、消防水管、某种不知道用途的细软管,像意大利面一样在地上纠缠成团。林默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不然随时可能被绊个狗啃泥。
她不想在顾红月和艾利面前表演狗啃泥。
尤其是以十四岁少女的体型。
尊严问题。
三分钟后,走廊终于到头。
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小门。
是铁栅栏门。
两米高,两米半宽,栅栏间隙十厘米,表面刷着灰色的防锈漆。透过栅栏可以看到外面——那不是基地内部,是生产区和核心区之间的一条露天通道。两侧是六米高的围墙,地面是水泥,头顶是天空。
门是关着的。
门禁指示灯是红色的。
艾利拽了一下门把手。
没开。
再拽一下。
还是没开。
“电磁锁。”她说,“需要门禁卡。”
顾红月环顾四周。走廊里没有其他出口,没有窗户,没有通风管道,没有任何可以绕过去的地方。唯一的出路就是这扇门。
“能不能暴力破解?”林默问。
艾利抽出匕首,插入门缝,试图撬动锁舌。
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锁舌纹丝不动。
“军用级。”艾利说,“不是民用电磁锁,是防爆型。需要断电或者直接破坏门体。”
顾红月按了按太阳穴。
她的能力是火焰,不是金属切割。强行烧开这扇门不是做不到,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会很大。基地的监控系统已经锁定她们的位置,再多三十秒,下一波追兵就会赶到。
就在这时——
轰。
不是爆炸。
是震动。
从远处传来的、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震动。
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门禁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从红色变成——
红色。
还是红色。
但闪烁的频率变了。
林默盯着那盏灯。
“……门禁是不是受到影响了?”她问。
艾利再次拽门。
没开。
“没完全坏,”她说,“但电压不稳。”
顾红月没有说话。
她在回忆刚才那声震动。
不是三号车间的二次爆炸——那个已经过去快四分钟了。这个震动来自更远的地方,方向和强度都不一样。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她一个小时前亲眼见证过的可能性。
马连。
那架G-8战斗机。
以及它坠毁前发射的最后一枚导弹。
“是马连。”她说。
林默愣了一下。
“他炸了什么东西?”
“机库。”顾红月说,“哈洛德的私人机库。”
“那跟这扇门有什么关系?”
“基地供电系统是环网结构。”顾红月指向门禁指示灯,“机库在三号环网节点上。他炸了机库,切断了一路供电,剩下的两路自动过载保护,电压波动至少持续三十秒。”
她话音刚落。
门禁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
绿色。
咔嗒。
锁舌收缩的声音。
艾利推开门。
门开了。
顾红月看了一眼天空。
不是感谢,不是祈祷。
只是确认。
“走。”
---
门外面是世界。
准确说,是生产区和核心区之间的隔离带。
这条隔离带的设计理念非常直白:把危险品生产区域和有高价值目标的控制区域彻底分开,即使生产区发生火灾、爆炸甚至核泄漏,核心区也能保持运转。
隔离带宽八十米。
中间没有任何建筑物。
只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是六米高的围墙,墙顶拉着蛇腹形铁丝网,每隔二十米装一盏泛光照明灯。
问题是——
现在停电了。
不是全部停电,是机库爆炸导致的电压波动触发了区域断电保护。围墙顶上的灯有一半是黑的,剩下的一半像抽风一样闪烁,把整条路照得像廉价恐怖片片场。
“运气不错。”顾红月说。
“这也算运气不错?”林默问。
“至少没人朝我们开枪。”
林默想了想,觉得这个标准确实很低。
三人开始穿越隔离带。
八十米。
平时跑起来也就十秒钟。
但今天这八十米格外漫长。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太安静了。
林默经历过很多次“暴风雨前的宁静”。在东华救援队的时候,地震过后、余震到来之前,空气就是这样——不是静止,是悬置。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了暂停键。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还有多远?”她问。
“六十米。”艾利说。
“核心区大门长什么样?”
“铁栅栏门。和刚才那个差不多。”
“那为什么我们不从刚才那个门直接进核心区?”
“因为那个门是维修通道入口,通到核心区的设备夹层,不是核心区内部。”
林默听懂了。
“所以我们得先走八十米,然后到另一个门,然后再——”
“嗯。”
“——然后再想办法开门?”
“嗯。”
“那万一那个门也锁着呢?”
艾利没有回答。
顾红月没有回答。
林默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想讨论的问题。
她闭嘴。
五十五米。
五十米。
四十五米。
前方终于出现了核心区大门的轮廓。
确实是铁栅栏门。
和维修通道那扇一模一样。
灰色防锈漆,十厘米栅栏间隙,两米高两米半宽。门上方的门禁指示灯——
是红色的。
林默停下脚步。
“……门是关的。”她说。
“我知道。”顾红月说。
“门禁是红的。”
“我知道。”
“所以我们怎么进去?”
顾红月没有回答。
她在看周围。
围墙。铁丝网。水泥路。闪烁的泛光灯。
以及——
路边。
距离大门约三十米处。
一个黑黢黢的、方方正正的、有四个轮子的轮廓。
那是一辆车。
准确说,是一辆装甲车。
型号是“虎”式轻型装甲车,彼得斯拉夫联盟出口型,全重七点六吨,载员三人,车顶装一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防弹等级B6级,可以抵挡7.62毫米步枪弹的正面射击。
这辆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
驾驶座车门敞开着。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座椅上扔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印着拉古公司的logo,咖啡还是温的。
顾红月看着这辆车。
林默看着这辆车。
艾利也看着这辆车。
“……这是谁停在这的?”林默问。
“不重要。”顾红月走向驾驶座。
“不重要?!”
“有人帮我们把车准备好了。”顾红月把咖啡杯放到车顶,“我们只需要说谢谢。”
“跟谁说谢谢?”
顾红月想了想。
“马连。”她说。
林默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个小时前,那架G-8战斗机拖着黑烟从晨光中划过,在坠毁前发射了最后一枚导弹,精准命中哈洛德的私人机库。
那枚导弹不仅炸了机库。
还切断了基地三分之一区域的供电。
还让核心区门禁系统电压不稳。
还让某个黑翼士兵——可能就是这辆装甲车的驾驶员——在听到防空警报后慌慌张张弃车逃跑,连钥匙都来不及拔。
林默不知道马连在坠机前想的是什么。
但她觉得,他应该会很高兴自己的导弹还能干这种事。
“上车。”顾红月发动引擎。
艾利拉开副驾驶门。
林默爬上后座,发现后座还扔着一件防弹背心和一顶头盔。她犹豫了零点五秒,把头盔戴上。
有点大。
但总比没有好。
“坐稳。”顾红月挂挡。
装甲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破丰田那种哮喘发作的哀鸣,是七点六吨钢铁猛兽睡醒时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咆哮。
顾红月把油门踩到底。
车头对准核心区大门。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门禁指示灯还是红色。
门还是关着的。
但顾红月没有减速。
林默抓住车顶扶手。
艾利把手按在枪套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顾红月说:“低头。”
轰——
七点六吨装甲车以六十公里时速正面撞击铁栅栏门。
门框变形。
铰链断裂。
锁舌从门框里整个撕脱。
栅栏门像被巨人踢开的玩具,向外飞出六米,在地上翻滚两圈,发出最后的呻吟。
装甲车碾过门板残骸。
冲进核心区。
清晨的阳光从东侧斜射进来,照在挡风玻璃上。
顾红月踩下刹车。
装甲车停在核心区广场中央。
发动机还在低吼。
车顶的机枪还在晨光里投下修长的影子。
林默慢慢抬起头。
她的头盔歪了。
她的头发散了。
她的手还在发抖。
但她看着前方那座银白色的、矗立在核心区最深处的、哈洛德的指挥部大楼——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好,终于到这里了”的那种笑。
“现在,”她说,“我们去找那个王八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