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姐?原来你没走远啊。”萧炎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凤凝霜早已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凤凝霜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紧闭的房门:“你们先去吧。我嘛……有些话,想单独问问里面那位‘客人’。”
面对萧炎的疑惑,她并未遮掩,直言不讳。
萧炎闻言,点点头,并未多想。他将刚才屋内与纳兰明然的对话,简要地向凤凝霜复述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凝霜姐,接触下来,我感觉她人……似乎还算单纯,就是胆子小了些,性格也内向。你问话时……稍微注意点语气,可别真把人给吓哭了。我和薰儿去给她弄点吃的。”
说完,他便牵着萧薰儿的手,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萧薰儿回头,略带担忧地望了一眼房门,又看看神色莫测的凤凝霜,终究没说什么,乖巧地跟着萧炎离开了。
“内向?胆小?”凤凝霜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红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呵,我可不这么认为。”
房内,纳兰明然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空空如也、隐隐作痛的胃部。自从反杀柳清后,她吐得昏天黑地,之后只勉强塞了几口干粮便毫无胃口,方才被萧炎问及杀人过程,又吐了一回,此刻胃里早已是空空如也,饥饿感混合着虚弱,一阵阵袭来。
“这么快就带吃的来了?”听到门外隐约的脚步声离去又折返,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期待,小声嘀咕了一句。
“叩、叩。”
敲门声响起,清脆而规律。
“请进。”她连忙应声,努力坐直了些。
房门被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并非端着食盘的萧炎或萧薰儿,而是一道高挑的、如火般明艳的身影。
“嗨,你好啊,纳兰明然。”凤凝霜倚在门框边,姿态慵懒,朝着床上的少女随意地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对万事都漫不经心的韵味。
“嗨?”纳兰明然先是一怔,心中警铃瞬间拉至最高!斗气大陆……有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吗?!这个红衣女子是谁?容貌绝丽,气质非凡,绝非萧家普通之人!难道……又是一个“穿越者”?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她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带着病弱气息的微笑,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您……您好。我叫纳兰明然。请问您是……?”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此刻的她,斗气几乎枯竭,体力透支,内伤未愈,真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任何一点超出掌控的变故,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哦,没什么。”凤凝霜慢悠悠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动作流畅自然。她一步步走近床边,脸上的慵懒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底的温度,却在悄然降低。“只是偶然听说,有个‘老乡’流落在此,特意过来……” 她忽然俯身,凑近纳兰明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质感:
“打!个!招!呼!”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恐怖杀气,如同无形的冰锥,猛地刺向纳兰明然!更有一股远超斗师、甚至大斗师的沉重威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唔!”纳兰明然呼吸骤然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她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可怕的气势碾得粉碎!
她比柳清强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哪怕我和柳清联手,在她面前恐怕也走不过一招!完了……这回真的完了……我只是想来道个歉,把东西送到,怎么一个接一个……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面对柳清时,绝境之下激发的求生勇气与狠劲,在此刻绝对的实力碾压与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我……我不想死啊……呜呜……哇,!”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与自认为求生无望的双重冲击下,纳兰明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崩溃。她像个受尽委屈、又害怕到极点的小女孩,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伴随着抽噎与嚎啕,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响亮凄惨。
“……”
凤凝霜愣住了。她进来之前,预想过许多种可能:对方可能强装镇定,可能试图狡辩,可能暗中准备反击,甚至可能突然暴起……但她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哭,而且还哭得如此……惊天动地,如此不加掩饰的软弱。
这让她瞬间有种自己是专门欺负弱小女子的变态恶霸的错觉。喂,你好歹也是个穿越者啊!心理素质这么差?哭成这样不觉得丢脸吗?她甚至感觉门外(虽然并没有人)仿佛有一群人在指指点点,对她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
“咳咳……”凤凝霜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尴尬,那刻意营造的冰冷杀气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大半。她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纳兰明然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别哭了,我……我不是来害你的。”
这发展,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在凤凝霜难得耐心地好言安抚(虽然她并不太擅长这个)之下,纳兰明然的情绪总算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来,哭声渐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通红的眼圈。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哭鼻子的‘穿越者’。”凤凝霜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
这话让纳兰明然本就因哭泣而泛红的脸颊,瞬间又添了几分羞赧的绯红,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好了,”凤凝霜神色一正,虽然语气不再冰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萧炎和薰儿去给你准备吃的了,趁他们回来之前,我们正好聊聊。你,好好交待一下你的‘前世今生’。记住,不要对我说谎。”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纳兰明然湿润的眼睛,“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这关系到她对眼前这个“同类”的最终判断,也关系到萧炎和萧家的潜在安全。
纳兰明然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我现在叫纳兰明然,纳兰家的二小姐。前世……是蓝星的一名普通大学生,因为……因为车祸,穿越过来,成了纳兰家的女婴。今年……十四岁了。”她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最基础的框架。
“胎穿?”凤凝霜挑了挑眉,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如果是胎穿,那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少女,在剧情开始前,有足足十四年的时间可以谋划、布局。如果她心怀恶意,完全有机会做出更多事情,比如想办法接触甚至夺走萧炎的戒指。但退婚剧情依旧按原著发生了,她本人甚至在此之前从未踏足过乌坦城。这本身似乎能说明一些问题。
但转念一想,其他那些穿越者呢?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为什么他们似乎也未能更早地干扰主线?难道萧家……或者说萧炎身边,还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或保护机制?这些纷乱的念头让凤凝霜心中的谜团不仅未解,反而更添几分。
她甩开这些暂时无解的思绪,随口问道:“你前世的名字是?”
纳兰明然听到这个问题,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再次浮现出挣扎的神色,连耳根都迅速染上了红晕。她低着头,手指把被角绞得更紧,半晌,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李……李冲。”
“咳咳!”凤凝霜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美眸瞬间瞪大,脱口而出:“我去!你也是……变身穿越的?”
“对……”纳兰明然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是……是不是很丢人?”
“没有没有!”凤凝霜连忙摆手,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又了然的笑意,“都哥们……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理解,理解。”
她这脱口而出的“都哥们”以及那瞬间自然流露的、与寻常女子稍异的洒脱神态,却让敏锐的纳兰明然捕捉到了。她悄悄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快速瞥了凤凝霜一眼,心中冒出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这位‘凝霜姐姐’,该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吧?
因为实力差距悬殊,加上凤凝霜态度的微妙转变,纳兰明然心中的防备降低了不少。她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对未来“躺平”的咸鱼打算、以及此次前来道歉的真实目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你留着柳清的铭牌做什么?”凤凝霜指出了这个细节。
“我……我打算回去后,找个机会,交给他的亲人。”纳兰明然低声道,“要害我的是那个‘穿越者’,和真正的柳清护卫无关。他以前为纳兰家效力,或许还有家人在世……不能因为这件事,否定他过去的功劳,更不该连累他的家人。”
“……”凤凝霜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神情认真的少女。她对纳兰明然那种“不求闻达、但求安稳”的咸鱼心态,并不反感。人各有志,只要不存害人之心,不搅乱萧炎的成长轨迹,便无不可。
可问题在于,她是纳兰嫣然的妹妹,这个身份几乎等于明牌!未来,难保不会有其他心怀叵测的穿越者,将她视为目标或突破口。难得遇到一个三观还算正常、且与自己有相似隐秘经历的“老乡”,凤凝霜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看到她在未来的风波中,糊里糊涂地陨落。
在这个比原著凶险了不知多少倍的“魔改”斗破世界,没有足够的实力,生存将异常艰难。就连她自己,拥有天妖凰的底子和先知优势,也不敢说一定能顺利走下去。
有必要提醒她,甚至……拉她一把。
只是,凤凝霜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好奇地问道:“你的言行举止,真的和这个年纪的贵族少女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温顺些。你是怎么……适应的?”
听到这个问题,纳兰明然的脸又红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异类。虽然是穿越者,但说实话,论坚持自我、反抗婚约的勇气,我远远比不上我姐姐。如果换作是我,哪怕知道‘剧情’,我大概率也不敢、也不愿去做那么激烈的事情。我对登顶巅峰、称霸大陆什么的,真的没什么兴趣,只想在加玛帝国,在纳兰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时间久了……模仿着周围的人,学着她们的仪态、思维,慢慢地,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其实只是一个获得了‘穿越者记忆’的土著,所谓穿越者的身份,只是某种错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迷茫。
凤凝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有些突兀的问题:“以你的天赋和容貌,若没有意外,将来与某个大家族联姻,恐怕是难免的。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你会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纳兰明然抱住自己的头,声音里透出痛苦,“当女孩子太久了……我对其他女生,已经很难提起那种兴趣。可是要嫁人……想到前世,我就……总之,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如果父亲和爷爷坚持的话,我可能……没有反抗的勇气。我前世和今生,其实都过得很顺,习惯了听从长辈的安排。论心性和意志,我在穿越者里,估计是最差的那一档吧……不然也不至于杀了柳清之后,吐成那样。我现在……依旧不太敢回忆当时的场景,晚上……可能还会做噩梦。”
“唉,”凤凝霜长长地叹了口气。纳兰明然这种矛盾、挣扎、以及为了融入环境而主动“自我改造”的心态,她何尝不理解?她自己不也正是因为怕成为“异类”,才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萧薰儿的建议,甚至开始主动尝试女装了吗?在这一点上,她们何其相似。
看向纳兰明然的目光,已然彻底柔和下来,先前那点审视与怀疑,悄然化作了某种复杂的共鸣与淡淡的怜惜。她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暖意的微笑: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凤凝霜,今生穿越成了天妖凰。和你一样,也是‘性转’穿越者。之前因为遇到过其他不怀好意的‘同行’,所以对你……难免有些防备。”
纳兰明然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凤凝霜的手,神态依旧带着些许拘谨,像只容易受惊的小猫。“很高兴认识您,凝霜……小姐?我这么叫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
“叫我凝霜姐姐就好,不用那么生分。”凤凝霜笑了笑,另一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忽然有点想揉揉对方看起来柔软的发顶。
“萧炎他们应该快回来了,你好好休息吧。”她站起身,语气温和,“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别想太多。”
“我知道了。”纳兰明然用力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与感激的浅浅笑容,“谢谢你,凝霜姐姐。”
房门轻轻合上,将室内逐渐回暖的气氛与室外逐渐暗淡的天光隔开。凤凝霜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中那片因无数“同行”出现而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意外的相遇,撕开了一道透着些许暖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