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作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帝王,陈安这种情况怕不是必死无疑。

但白秋渝显然不是,她甚至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她没有看陈安,而是开始转身,准备离开温泉殿,去拿自己放在池边的衣物。

“我需要静静。”她背对着,声音平静,像冰层下的暗流,“你也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答复。”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玄色常服,动作稳定,指尖微微颤抖,比平日快了几分。

很明显是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不要!”陈安的情绪在体内异样的影响下彻底失控了。

他看到白秋渝转身,背影在晃动的水汽和愈发严重的幻视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冷漠的阴影,正要抛弃他,离开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远超理智。

陈安踉跄着向前扑去,冰凉滑腻的地面让他脚步不稳,几乎是摔着扑到了白秋渝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了白秋渝还带着水珠的脚踝。

触手冰凉,带着水珠。

“不要走……秋渝!你相信……相信我啊!”

他仰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泪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语句破碎。

“我喜欢你,我真的…守精砂,有的…我不知道……你别不要我…求你……信我……”

陈安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脚踝的皮肤里,身体因为激动和脑中的混乱,不停颤抖,像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孩子,绝望地抓住最后一点依靠。

白秋渝的身形僵住了。

脚踝上传来的力道触感,身后少年破碎的哭求,无一不是挑战她的理智。

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不让我走啊!

你老老实实把答案告诉我不行吗?

白秋渝低下头,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脚踝,属于陈安的手。

手指纤细,腕间那根她亲手系上的崭新红绳,被温泉水浸湿,颜色愈发暗红刺眼。

伏在脚边,浑身湿透颤抖,如同被雨打落的雏鸟般狼狈可怜的少年

平安顺遂,长伴身侧……多么讽刺。

此刻陈安的哭求,陈安的眼泪,陈安口中的喜欢,在知晓隐瞒的背景下,只让白秋渝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

是在用情感捆绑,来回避事实吗?

白秋渝闭了闭眼,克制自己的情绪,防止自己发火,免得情绪失控弄伤了少年,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回归沉寂。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缓慢坚定地,掰开了陈安死死扣在她脚踝上冰凉颤抖的手指。

她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到陈安,但这种残酷的温柔,比任何粗暴的挣脱都更让人心碎。

“小安。”

白秋渝掰开陈安,她直起身,声音冷淡,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锁骨下方,温润的玉坠,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明明是一样的触感,可再也带不来曾经的温暖悸动。

呵……为什么呢。

“我说了,我需要静静,你自己回偏殿,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说完,白秋渝不再停留,甚至没有擦干身体,就这样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草草套上外袍,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向殿门,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浓郁的夜色里。

她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瘫软在地面上,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少年

或许是……怕自己心软吧。

“砰。”

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温泉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温暖氤氲的殿内,顷刻间只剩下陈安一人。

“秋渝…秋渝,回来……别走!”

陈安徒劳地朝着空荡荡的门口伸出手,指尖只抓到一片虚无的水汽。

他的哭喊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

脑海中的钝痛愈发剧烈,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炸开。

摇曳的烛火,明黄的帐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混合着剧痛,某种诡异战栗的触碰,女子模糊威严的低笑,还有……无边无际冰冷的黑暗。

好孤独啊……

玉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入池中,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夜明珠的光晕柔和,照耀着这奢华温暖的泉池,驱不散弥漫在少年周身彻骨的寒意。

他趴在地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腕间的红绳浸透了水,颜色沉黯。

泪水无声地汹涌,混合着不断产生又不断被水流带走。

源自脑海幻觉的恐惧,将他彻底吞没。

无人回应他的哭泣。

只有袅袅上升的水汽,沉默地笼罩着这具颤抖心碎的身躯,

“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

而在殿外,夜风萧瑟。

白秋渝赤足走在冰凉的宫道上,玄色外袍的下摆不断滴着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湿痕。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她没有回偏殿。

而是径直走向了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太和殿方向。

那里,紧邻着帝王处理政务的书房。

她需要立刻见到林照雪。

取消明日的立后大典。

立刻。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烙,烫在白秋渝的心头。

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冰冷坚硬的触感,都在提醒着她方才温泉殿中那一幕。

失望,愤怒,被欺骗的痛楚,以及更深层的不安,在她胸中翻搅。

但她强行用理智与帝王的意志将它们压制成一片冰冷的决心。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陈安是否无辜,在她弄清楚一切,在她平息心中这股陌生灼人的失望之前。

她无法,也不想,在那样的仪式上,与少年并肩。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白秋渝赤足独行的身影。

……

尖锐的头痛,冰冷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到漂浮般的失重,以及……熟悉的深秋凉意空气。

陈安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汉白玉殿顶的夜明珠,而是泛着城市夜光污染的灰蒙蒙天空。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擦过他仰视的视线。

陈安正躺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脑袋昏昏沉沉。

身下是刷着绿漆的硬质木条,硌得后背生疼。

周围是熟悉的街心公园景象。

磨损的鹅卵石小径,昏黄的路灯,远处居民楼窗口透出疏疏落落的暖光,还有小孩子嬉闹跑远后隐约传来的笑声。

现代?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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