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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欠了全人类什么。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现在是她——一个前职业刺客、现役情报贩子、兼职复仇者、睡眠严重负债者——在早上六点开着这辆破丰田,载着两个对汽车机械结构一窍不通的人,在迪科尔郊外的破路上颠簸。
副驾驶座的顾红月正在打电话。后排的林默正在……林默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安全带系得舒服一点,但十四岁少女的腿长显然不支持她在这个位置上找到任何人体工学安慰。
“这车避震是不是死过三次了?”林默问。
“死过五次。”艾利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我亲手杀死的。”
林默决定不再讨论汽车悬挂系统。
天色是一种介于灰蓝和病态苍白之间的颜色,迪科尔的早晨从来不是电影里那种柔光滤镜——这里是战后重建区,连阳光都带着钢筋水泥的生硬。远处,航天发射架的轮廓像一根插进天空的针,顶端亮着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艾利瞥了一眼后视镜。
林默正把脸贴在车窗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她看起来很累。她们都很累。凌晨四点被凯恩的电话吵醒,凌晨五点接到艾利那句夹着枪声的求救,凌晨五点半看着兰登在艾利怀里停止呼吸——
现在早上六点。
距离兰登死,刚过去不到半小时。
艾利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你那个电话还要打多久?”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
“刚接通。”顾红月把手机贴紧耳朵,“丽兹,起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某种介于猫踩键盘和机械臂泡咖啡之间的杂音,然后是丽莎·菲尔德——代号“丽兹”——那标志性的、永远带着三分困意七分欠揍的声音:
“起了呀,老板。严格来说没睡。”背景里传来“叮”的一声,“我在给咖啡加冰。早上六点喝冰咖啡,这才是对生活的基本尊重。怎么,你们那边完事了?魔核抢回来了吗?佩洛丽卡那个疯婆子没把你们都变成血库吧?”
顾红月没接她的俏皮话。
“丽兹,你现在立刻去夜莺小馆。”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现在?”丽兹的语气还维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速度明显快了,“老板,我在暗夜之歌还有三个监控屏要盯,哈洛德那王八蛋的光年计划卫星轨道数据刚解析到一半——”
“那些可以等。”
“可我等不了啊,再等我冰咖啡的冰块都要化了——”
“丽兹。”
顾红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那种轻,像刀刃贴住喉咙前的那一瞬。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板,”丽兹的声音收了所有散漫,甚至收了那份刻意表演的慵懒,“出什么事了?”
顾红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迪科尔的郊外是一片贫瘠的灰绿色,野草从开裂的柏油路缝里挤出来,沾着凌晨的露水。更远处,那根航天发射架沉默地矗立着。
“夜魔。”她说,“兰登。”
停顿。
“半小时前。海滨旅馆。K40。”
三个词。六个音节。没有修饰,没有铺垫。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挂断后的忙音,是更深的、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的寂静。顾红月没有催促。艾利没有转头。林默把脸从车窗上挪开,垂下眼睛。
整整十五秒。
然后丽兹开口。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悲怆,不是影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尖叫。只是一种……清空。像有人把一桌散乱的棋局全部扫落,露出冰冷干净的棋盘底色。
“——谁在现场?”
“艾利。她守到最后一刻。”
“遗体呢?”
“还在小馆地下室。”
“袭击者。”
“K40。哈洛德的人形机器人。”
“动机。”
“医疗箱。里面可能有佩洛丽卡的生物数据。还有……他们应该不知道兰登是谁。只是清理目击者。”
又一阵沉默。
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很轻,很稳,不像平时丽兹那种连人带椅滑过地板的散漫动静。那是军人才有的起身节奏——虽然丽兹这辈子从没穿过军装。
“老板。”
“说。”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说,”丽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核对航班号,“‘艾利守到最后一刻’。”
“是。”
“那也就是说——”
停顿。
“——那个老头最后不是一个人。”
顾红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哭。丽兹从来不哭——至少没人见过她哭。那更像是某种被压在胸腔深处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终于从某个裂缝里逸出了一丝气息。
“行。”丽兹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轻佻。但不一样了。像刀归鞘——鞘还是那个鞘,刀已经不是刚才那把刀。
“夜莺小馆是吧。我去。”
“丽兹,”顾红月说,“他生前用过的东西、留下的笔记、医疗箱被抢之前记录的数据——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又是一顿。
“……老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去。”
丽兹挂了电话。
顾红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伪装态是男性企业家,黑发,五官硬朗,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默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车里安静了很久。
艾利依然盯着前方的路,车速没变,呼吸没变,握方向盘的角度没变。她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说“节哀”的人——她知道节哀是最没用的词,像拿一张创可贴去贴断肢。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是艾利先开口。
“那个机器人。”她说。
顾红月睁开眼睛。
“K40,”艾利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报告,“银色涂装。关节有蓝光。格斗型。速度比我快。力量比林默大。我开了七枪,三枪命中躯干,两枪命中头部,一枪命中右膝液压管。”
“战损反馈呢?”
“第一枪头部,它偏了12度,然后自己扳回去了。第二枪躯干,装甲出现裂纹,三秒后自动修复完成。第三枪膝部,行动速度下降约15%,七秒后恢复正常。”
停顿。
“我打不过它。”
艾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是自嘲,不是沮丧,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花了三十七年才学会承认的事实。
顾红月没有说“你已经尽力了”。她只是点了点头。
“下次,”她说,“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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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兹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三秒。
足够她的冰咖啡从“冰镇”变成“常温”。
足够她的机械臂把咖啡杯从桌边挪到托盘上,位置精确到毫米。
足够她把那三个监控屏上的卫星轨道数据最小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夜魔_医疗记录_不加密_不要乱看_说你们呢】。
丽兹从来没打开过这个文件夹。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是黑客。四代技术特工,物理接口人类天花板,全球应急组织的防火墙她当后花园逛,拉古公司的加密协议她当笑话看。她可以入侵任何人的硬盘、手机、脑植入芯片、甚至智能咖啡机的温度记录。
但她从来没打开过这个文件夹。
因为兰登说那是他的私人病历,里面全是他这把老骨头(物理意义上)的各种毛病,没什么好看的,年轻人别瞎操心。
因为兰登说这话的时候,正踮着脚(他那个一米三的身高,不踮脚够不到丽兹的吧台)往她的冰咖啡里偷加第三块方糖。
因为兰登每次来暗夜之歌,都会坐在吧台最左边那个位置,点一杯柠檬水——不点酒,他说自己七十三了,得养生——然后絮絮叨叨问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通宵,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人欺负她。
因为兰登是唯一一个会问她“有没有交到朋友”的人。
丽兹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全是扫描件。手写病历,字迹潦草得像医生本应该有的样子——虽然兰登自己就是医生。日期从2032年排到2045年,厚厚一摞。
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今天。
【患者:兰登】
【状态:临终】
【备注:艾利守着我,别告诉她我写了这个。告诉马克,尽快停下他的新生计划。还有,丽兹那孩子的咖啡太苦了,下次往里多加两块糖。】
丽兹盯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关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她的机械臂已经把她的战斗装从衣柜里取出来了。黑底魔法师长裙,左白右红的阴阳长发假发片,左蓝右金的异色瞳隐形眼镜——她平时觉得这套装备太中二,能穿便服绝不变身,为此没少被明月训。
今天她一句话没说,开始换装。
三分钟后,暗夜之歌酒吧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左白右红长发、左蓝右金异瞳、身穿黑底魔法师长裙、头戴尖顶帽的身影。
丽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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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歌离夜莺小馆七公里。
丽兹没开车。她用跑的。
七公里,对她这具魔法少女形态的体能来说是极限——极速运算能力消耗的不是体力,是脑力,本体在高速思考时会进入近乎“入定”的脆弱状态。但她不在乎。
她在脑子里跑程序。
最优路径。最近路线。避人耳目。避开监控——这一条她跑了三遍才删掉,她不需要避开监控,她就是监控本身。夜莺小馆后门有暗锁,她三年前帮兰登装过,密码是……
她跑进后巷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
门还是那扇门。暗锁还是那个暗锁。
密码是她的生日。
丽兹站在门口,没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迪科尔清晨特有的尘土味和远处海水的咸腥。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有一线金红色,像伤口。
她输入密码。
门开了。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在墙角投下一小圈昏黄。艾利收拾得很干净——医疗器材归位,药品箱清空,地面没有血迹。只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白色的床单拉得很平整。
床上是空的。
丽兹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工作。
她把兰登的手写病历全部扫描归档。她把电脑硬盘拆下来,放进防磁袋。她把抽屉里的老照片收进防水夹——照片上有年轻的兰登,穿联邦军装,没被改造,身高一米八几,站得笔直,笑得像个没被生活毒打过的人。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装进战术背包。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块方糖。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还是那种潦草的医生字体:
【丽兹:冰箱里有柠檬水,自己拿。糖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多放两块。——夜魔】
丽兹站着。
她没有哭。
她是天才黑客,四代技术特工,代号丽兹,全球能入侵任何系统的顶尖专家。她不会哭。
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块方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方糖也装进背包。
起身。
离开。
关上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地下室。
床单很白。
很空。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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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红月的手机再次响起时,她们已经能看到航天基地的外围围栏。
来电显示:【克拉默·全球应急】
顾红月接起来。
“顾特派员。”克拉默的声音永远是那种国际公务员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沉稳,“早上好。迪科尔的天气如何?”
“有雾。”顾红月说,“能见度一般。”
“是吗。”克拉默似乎翻了一页文件,“我这边看到的气象数据显示,今天迪科尔是晴转多云,风力三级,能见度十公里以上。”
停顿。
“顾特派员,你所说的‘雾’,指的是什么?”
顾红月没有立刻回答。
艾利踩下刹车。车停在距离基地围栏约八百米的一处废弃修车厂后面,发动机怠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克拉默部长,”顾红月说,“有话可以直说。”
“好。”克拉默放下文件的声音很清晰,“东华安全局昨晚有一架G-8战斗机从停泊在伊斯坦外海的‘长风’号航母上起飞,目前正以1.2马赫的速度向迪科尔方向逼近。预计七分钟后进入航天基地防空识别区。”
顾红月沉默了一秒。
“这架飞机的飞行员,”她说,“名字是不是马连。”
“顾特派员,”克拉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你明明知道全球应急组织不掌握成员国军队的具体人事信息。”
“那克拉默部长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是提醒你,”克拉默的语气变得严肃,“航天基地是拉古公司在伊斯坦的核心资产,外围部署了至少三个营级单位的地面防空火力,包括‘铠甲-SM’和‘猎豹’自行高炮——这些装备的供应商是彼得斯拉夫联盟,操作员是拉古公司雇佣军,他们的指令只有一条:击落任何未经许可进入禁区的空中目标。”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克拉默的声音冷了下来,“G-8是非隐身战机,不具备穿透现代防空系统的能力。那架飞机如果继续逼近基地,被击落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你算过?”
“凯恩算的。”克拉默说,“他凌晨五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说马连那小子疯了。”
顾红月没说话。
克拉默叹了口气。
“顾特派员,我不知道你们东华内部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对哈洛德采取这么激进的行动。但全球应急组织的立场是明确的:在获得安理会授权之前,任何成员国不得在伊斯坦领土上对拉古公司资产发动军事打击。”
“那如果,”顾红月说,“拉古公司先在我们的领土上发动了袭击呢?”
克拉默顿了一下。
“……什么袭击?”
顾红月没有回答。
“顾特派员,”克拉默的声音变得凝重,“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人伤亡?”
依然沉默。
“是谁?”克拉默追问,“林默?艾利?还是——”
“克拉默部长。”顾红月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刚才说,那架G-8被击落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是。”
“那剩下的百分之六点三呢?”
克拉默沉默。
“剩下的百分之六点三,”他说,“是马连。”
顾红月把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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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连正在过载。
七点五个G,把他整个人死死摁在弹射座椅上,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上方压下来,压得他肋骨几乎要陷进肺里。抗荷服疯狂充气,挤压他的双腿和腹部,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从大脑撤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眼前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
他没眨眼。
前方,迪科尔的晨光正在撕裂云层。
航天发射架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细长、冰冷、沉默。顶端红灯依然在闪。一明。一灭。
那是他的目标。
不是摧毁它。是让所有人知道——东华已经来了。
“长风,这里是利剑。”他开口,声音被过载压得又扁又紧,“我已进入迪科尔空域,高度三千,速度八百七,请求下一步指令。”
耳麦里传来刺刺拉拉的电流声。长风号航母距离他四百七十公里,信号穿过层层大气,断断续续。
“利剑,长风收到。你已进入伊斯坦领空,我方未获飞越许可——重复,我方未获飞越许可。”
“收到。”
“你即将进入拉古公司防空识别区,建议立即左转脱离——”
“收到。”
“利剑,你的航线正在逼近‘铠甲-SM’导弹射程,重复,你的航线正在逼近——”
马连把通讯切了。
不是挂断。是切了。像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切开一段坏死的组织——干脆、利落、不回头看。
三秒钟后,雷达告警接收机响了。
那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马连听了一辈子这声音——训练时听,演习时听,在东华和联邦边境对峙时听,在那些没有名字的任务里听。
它意味着:你被锁定了。
马连往左拉杆。
G-8以六点五个G的过载向左急转,机翼划破空气,拉出一道白色的涡流。两枚9M311导弹从他右翼三十米处掠过,尾焰在座舱盖上拖出两条橘红色的残影。
第一轮。
还没完。
雷达告警接收机的尖啸没有停止。更多的光点在屏幕上亮起——西北方向,两个;正东,一个;基地外围,至少三辆“猎豹”自行高炮正在调整炮口,35毫米转膛炮开始预热。
马连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了操纵杆。
不是放弃。是把控制权交给肌肉记忆。
他在东华空军飞了十四年。十四年,五千一百个飞行小时,在歼-7、歼-10、歼-16、歼-35的座舱里度过无数个黎明和黄昏。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飞机的姿态——不是看仪表,是感受。感受过载如何压进座椅,感受机翼如何切开空气,感受发动机的推力如何从尾喷口喷涌而出。
他把节流阀推到最大。
G-8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像某种苏醒的猛兽。两台涡扇发动机同时加力,尾喷口喷出长达三米的蓝白色尾焰。速度表指针疯狂跳动:九百、一千、一千一、一千二——
一千三百公里每小时。
一点零五马赫。
马连把机头压低十五度。
G-8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向航天基地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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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航天基地地下指挥中心。
哈洛德坐在主控台前,单手托腮,橙色的双马尾从战斗头盔边缘垂下来,在荧幕蓝光里微微晃动。他的神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欣赏。
荧幕上,一个光点正以极高的速度穿透防空网络。
“有意思。”他说。
站在他侧后方的K40没有回答。战术面罩平滑无口,蓝色光带在关节处缓缓流转。但它的光学感应器已经锁定那个光点,弹道计算机正在以每秒两千四百万次的速度推演拦截方案。
“长官,”K40开口,声音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合成音,“‘铠甲-SM’连队报告,第一轮齐射未命中目标。敌机正在突破第二道防线。预计三分钟后进入基地五公里范围。”
“三分钟。”哈洛德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喷气式天隼’还有多少架?”
“基地常驻无人机中队现有十二架。六架正在机库维护,四架已升空拦截,剩余两架可在一分钟内完成战备。”
“全放出去。”
“遵命。”
K40的战术链路开始传输指令。但哈洛德没有看它。他依然盯着荧幕上那个不断靠近的光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愤怒。
是好奇。
“东华,”他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想证明什么?”
他身后的私人通讯终端亮起红灯——加密信道,最高优先级,来电者只有一个字:【约】。
约翰·拉古。
哈洛德瞥了一眼屏幕。
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拒接键。
红灯灭了。
哈洛德把脚翘到控制台上。
“接所有频道,”他说,“我要全基地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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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战斗人员注意,这里是哈洛德。”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像在发表某场无关紧要的股东演说。航天基地的各个角落里,雇佣军们抬起头,黑翼部队的残余士兵停下脚步,技术员们从屏幕前直起身子。
“我们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哈洛德继续说,“开着一架挺吵的飞机,在咱们头顶上兜风。防空连队的表现嘛……及格分六十,我给四十。”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决定,把警戒等级从‘橙色’调到‘红色’。”
指挥大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警报——不是防空警报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啸,而是更低沉、更压迫的声音,像巨兽从沉睡中醒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所有显示屏同时切换界面,从绿色变成刺目的血红。
【警戒等级:红色】
【全基地武装人员即刻进入战斗位置】
【所有自动防御系统解除保险】
【对空识别规则:无需二次确认,允许自由开火】
【重复:允许自由开火】
哈洛德关闭广播,转向K40。
“那架飞机,”他说,“能活捉吗?”
K40的光学感应器闪烁了一下。
“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那就击落。”哈洛德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记得录屏,我要发给约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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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连看不到指挥大厅里发生的事。
他只能看到天空。
以及正在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的六道白线。
喷气式无人机。
“天隼”系列,拉古公司与彼得斯拉夫军工联合体合作的产物,最大速度零点九五马赫,翼展四米二,机身大量采用复合材料,雷达反射面积——很小。
小到马连直到它们逼近十公里才从杂波里筛出这六个光点。
六对一。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很干,座舱里的氧气又冷又薄,过载还在持续。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得好。”
他猛拉操纵杆。
G-8以八点五个G的过载垂直爬升——这是人类耐受极限的边缘,也是这架飞机设计包线的边缘。机翼在空气中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马连的视野再次收窄,从隧道视觉变成完全的周边黑暗,只剩前方一小块圆形区域还有光。
那光里,六架无人机正在散开。
标准的猎杀阵型。两架爬高,封住上方逃逸路线;两架左右包抄,切断水平机动空间;两架保持在正后方,担任主攻。
教科书级别的配合。
马连在那一瞬间想起自己在空军的教官——一个姓周的老头,抽烟抽到肺里只剩下四成功能,骂人骂到全团都知道“周阎王”的大名。周阎王教过他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空战打的是什么?不是飞机性能,不是导弹射程,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死。”
马连沉住气。
他把节流阀收到军推位,减速板打开一半。G-8的速度从一千三骤降到九百,像一匹突然收住四蹄的烈马。
后方的两架无人机猝不及防,瞬间冲到了他前方五十米。
轮换了。
马连压杆蹬舵,G-8像一条甩尾的鱼,机头在水平面转过九十度,雷达锁定最近那架无人机。
距离:四百米。
角度:正侧方。
他没有发射导弹——导弹需要预热,需要锁定时间,会打草惊蛇。
他扣下机炮扳机。
G-8机翼根部,那门30毫米单管转膛炮开始咆哮。
不是“哒哒哒”。是“嗡——”的一声,像电锯切开钢板,像巨兽撕咬猎物。炮口喷出半米长的火焰,弹壳如滚烫的雨点砸向座舱下方的收集袋。
穿甲燃烧弹。
初速一千零四十米每秒。
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发。
四百米距离,炮弹飞行时间——零点三八秒。
无人机没有时间反应。
三十毫米炮弹像撕纸一样撕开它薄弱的复合材料蒙皮,油箱瞬间起火,右翼从根部断裂。那架造价四百万美元的先进无人机拖着一道黑烟,打着旋坠向下方的荒漠。
轰。
第一朵火球。
马连没看它。他已经切向第二架。
剩下的五架无人机终于反应过来。后方的两架急拉机头,试图重新占据有利位置;上方的两架开始俯冲,机载航炮喷吐火舌;左翼的那架发射了一枚红外格斗弹。
马连看见了导弹尾焰。
那是一个橘红色的小点,从他三点钟方向高速逼近,拖着螺旋状的烟迹。他拉出最后三组热诱弹——嘭,嘭,嘭。三朵银白色的伞状云在他身后绽开,每一朵都散发着比发动机尾喷口更高的红外特征。
红外格斗弹犹豫了零点二秒。
它的导引头在三朵“太阳”和一架急速转向的飞机之间来回切换,芯片温度飙升,算法陷入短暂的死循环。
零点二秒。
足够马连切到第二架无人机的六点方向。
三十毫米炮再次咆哮。
这一次不是短点射。是长连发。炮弹像一条火鞭抽在无人机机身上,从左翼根抽到右翼根,从座舱盖抽到垂尾。那架无人机在空中解体成十七块碎片,像节日礼花炸开的第一簇火星。
还剩四架。
马连的右肩开始剧痛。
不是过载造成的——是旧伤。十年前在边境对峙中被一枚近炸引信的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小块肩胛骨,虽然接上了,接得挺好,但每次剧烈机动都会从骨缝深处翻出那种酸涩的钝痛。
他没管。
他猛踩右舵,G-8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进两架俯冲无人机之间。
空战有一句老话:距离产生安全。
也有一句相反的话:距离产生死亡。
当你和敌人近到能看清对方机徽的时候,导弹就失效了——导弹的最小射程是三百米,三百米内它来不及转向。这时候唯一有效的武器是机炮。而机炮战,比的是谁更疯。
马连疯了。
他把速度降到六百,放下起落架——减速板不够用,他要更大的阻力。起落架在气流中发出尖啸,像垂死动物的哀鸣。但他的机头已经稳稳咬住了左前方那架无人机的六点。
开火。
短点射。
无人机尾喷口炸裂,发动机停车。
还剩三架。
马连拉起机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冲刺。G-8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油量表已经亮起黄灯——他在五分钟内烧掉了正常巡航半小时的燃料。
但他不需要半小时。
他只需要再撑三分钟。
---
地面,废弃修车厂。
艾利靠在引擎盖上,举着从后备箱翻出来的老式军用望远镜。顾红月站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丽兹实时回传的无人机追踪数据。
林默蹲在车尾,正在试图把一盒过期的压缩饼干嚼出一点人类食物的味道。
“……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她问。
“你在做。”顾红月头也不回,“吃东西。”
“这不算吧。”
“算。”顾红月说,“待会真要打起来,你低血糖昏倒的话,我还得分神背你。”
林默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继续啃饼干。
天空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密集的爆音。
艾利的望远镜微微上抬。
“……击落第四架了。”她说。
“剩下三架。”顾红月看着屏幕,“无人机中队还剩五架在机库,可能随时升空。”
“马连油量不够了。”
“他知道。”
沉默。
艾利放下望远镜。
“兰登,”她说,“也认识马连。”
顾红月转头看她。
“十年前,”艾利继续说,“卡旺达。兰登给东华维和部队做过医疗支援。马连是那次行动的飞行员之一。”
她顿了顿。
“马连欠他一条命。”
顾红月没说话。
远处,天空又炸开一朵火球。
---
第五架。
马连的呼吸开始变成碎块。
不是比喻。是他的横膈膜在过载下痉挛,肺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收缩扩张。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喘,像搁浅的鱼。
但他还能动。
他把机头对准最后一架正面的无人机。
那架无人机没有躲。
它的机载AI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计算:敌机油料即将耗尽,机动幅度正在衰减,准头开始下降。现在是缠斗开始后最好的攻击窗口。
它发射了航炮。
23毫米炮弹
马连看见炮口焰在对方机腹闪烁,像远方星系的诞生。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某种奇特的澄明状态——过载消失了,疼痛消失了,连呼吸的困难都像被抽离。只剩他自己,这架G-8,以及前方那架银白色的机器。
他把机翼立起来。
九十度垂直。
两发23毫米炮弹擦过他左翼尖,最近的一发距离只有七十厘米。他甚至看到了炮弹飞过时带起的涡流——空气被撕裂、重组,留下螺旋状的透明波纹。
然后他开火。
三十毫米炮弹在三百米距离上几乎没有弹道下坠。一条直线。
那条直线穿过无人机座舱盖,穿过机载计算机,穿过发动机燃烧室,从尾喷口穿出。
无人机凌空爆炸。
马连拉动操纵杆,G-8从满天飞舞的碎片中穿出。一块巴掌大的蒙皮砸在座舱盖上,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没看裂纹。
他看向雷达屏幕。
屏幕上,两个新的光点正在从基地停机坪上升起。
第六、第七架。
马连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有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过载压迫毛细血管破裂的。他咽下去。
“长风,”他重新打开通讯,“这里是利剑。请求弹药补给。”
长风的回复穿过四百七十公里的电磁噪声,断断续续:
“……利剑……你已超出……支援范围……最近的加油机……需要四十分钟……”
“收到。”
他关掉通讯。
油量表:百分之九。
弹药:一百二十发三十毫米炮弹——正常备弹量的五分之一。
对面:两架新锐无人机,满油,满弹。
马连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节流阀再次推到加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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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干什么?”林默放下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艾利的望远镜没有动。
“他还要打。”她说。
“可是没油了——”
“嗯。”
“而且对面还有两架——”
“嗯。”
“那他——”
林默没说完。
因为马连已经开始了。
G-8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切入两架新升空无人机之间,速度表指针在红区边缘疯狂跳动。左翼那架无人机发射了导弹——马连放出仅剩的两组热诱弹,导弹咬住诱饵,在他身后三十米处炸开。冲击波把G-8像纸飞机一样掀翻,在空中连滚三圈。
他改平。
机炮开火。
三十毫米炮弹撕裂第一架无人机的右翼。
还剩一架。
马连拉动操纵杆,试图咬尾。
但油量表已经见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不是故障,是燃油泵吸不到油了。转速下降,推力下降,速度从八百骤降到四百。
最后一架无人机抓住机会,从三点钟方向切入攻击航线。
机炮开始预热。
马连看着那架无人机越来越近。
他没有躲。
他把机头对准基地东侧——那里,是哈洛德的私人机库。
然后他按下导弹发射钮。
机腹挂架下,最后一枚PL-12中距弹脱离挂点,发动机点火,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以四马赫的速度扑向目标。
无人机发射的23毫米炮弹擦过G-8的右翼。
马连感觉机身一震。
但他没管。
他盯着那枚导弹。
导弹穿透机库大门,在里面爆炸。
冲击波掀翻了屋顶,火焰从每一个窗户喷涌而出。机库里停放的三架备用无人机、两辆装甲车、至少一个排的地勤人员——全部葬身火海。
马连拉动弹射手柄。
座舱盖飞离。
弹射火箭点火。
他被从濒临解体的G-8座舱里抛射出去,降落伞在晨光中张开,像一朵白色的花。
三秒后,G-8的发动机彻底停车。
那架伤痕累累的战机滑过最后一段弧线,机头微微下垂,像鞠躬,像谢幕。
然后它坠毁在距离基地围栏两公里的荒漠里。
轰。
第七朵火球。
也是今天最大的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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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红月的手机响了。
丽兹。
“老板,”她的声音传来,“马连弹射了。无人机中队全灭。防空阵地还在运作,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他人在哪?”
“降落伞正在往基地东南方向飘,预计落点在五号公路附近。东华已经派出了救援小组,克拉默也协调了全球应急组织的快反分队。”
顾红月沉默片刻。
“丽兹。”
“嗯。”
“夜魔的后事……”
“处理完了。”丽兹的声音很平静,“病历、数据、遗物,都在我这里。他的……遗体,我联系了卡旺达的熟人,会送回他老家安葬。他生前说过,不想埋在公墓,想埋在他父母旁边。”
“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丽兹开口,声音很轻:
“老板,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顾红月没有问她“去”是去哪里。
“你不是已经出发了吗。”
丽兹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警报。
“我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丽兹说,“在你们突入基地的小队里。”
停顿。
“不是为了东华。不是为了任务。”
“为了什么?”
丽兹没有回答。
但顾红月听到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方糖落入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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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发动了汽车。
林默系上安全带——这次系得比上次熟练一点。
顾红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航天基地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发射架顶端的红灯依然在一明一灭,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像心脏。
远处,马连的降落伞正在缓缓飘落,白色伞衣映着初升的太阳,边缘镀了一层金红色。
很美。
艾利踩下油门。
破丰田发出一声认命的呜咽,向航天基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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