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保持着观测姿势已超过四十分钟,身体几乎与身下的岩石冻为一体,只有镜筒后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初。
列昂尼德刚刚结束与指挥部的低声通讯,凑近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绷:“上尉,指挥部同意了暂缓炮击。但‘清扫队’二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半小时内抵达目标区域边缘。他们要求我们持续提供观察指引。”
谢尔盖“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镜片。
他的十字线始终锁着那个黑洞洞的根系入口,以及周边大约五十米的范围。
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女人进去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冰海,再无踪迹。
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一个顶尖的狙击手,进入一个陌生的、结构复杂的隐蔽点,第一件事是什么?是确认内部安全,规划射击孔和撤退路线,调整伪装,建立观察。
这个过程,难免会在入口或内部缝隙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或者极其轻微的、被结构放大的声响,如碎土滑落、装备轻触洞壁。
尤其是在最初进入的十几分钟内。
但谢尔盖什么也没捕捉到。
那个入口如同深渊之眼,吞噬了一切。
有两种可能:
第一,对方拥有惊人的环境融入能力和纪律性,能将所有活动控制在绝对静默和黑暗中进行。
第二……对方可能根本没有进行常规的“建立阵地”作业,或者,她进入的意图,根本就不是长期固守。
“列昂尼德,”谢尔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记录:目标进入‘白桦坟场’主要根系空洞,时间,黄昏后十七分。至今无任何内部活动迹象,无光线变化,无异常声响。与标准狙击手建立潜伏阵地行为模式存在差异。”
“是。”列昂尼德迅速在防水记录本上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
“另外,”谢尔盖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其他几个被阿斯特拉“指定”的阵地方向,“指挥部有收到其他观察点关于那些‘安全阵地’的新报告吗?”
列昂尼德翻了翻刚才的通话记录:“有。东侧斜坡反斜面报告,约二十分钟前观察到疑似狙击手调整伪装网,动作‘标准但略显仓促’。旧观察所石缝方向报告,入夜前观察到短暂金属反光,疑似瞄准镜擦拭。频率和强度……都在预期范围内。”
都在预期范围内。谢尔盖咀嚼着这句话。太在预期范围内了。
像按照预设好的程序,在不同的点位,按时按量地输出“狙击手存在”的信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桦坟场”。
那里是绝对的静默,是计划外的“异常”。而其他点位,是合乎逻辑的“正常”。
一个顶尖的猎手,会把自己置于一个如此符合敌人预期的“正常”网络之中吗?
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过同伴被系统性猎杀、理应如惊弓之鸟般警惕的时候?
除非……这种“正常”本身,就是表演。一场演给特定观众看的大戏。
谢尔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当最简单的解释完美呈现时,必须考虑更复杂的、嵌套的可能性。
也许,那些按部就班活动的“狙击手”,才是真正的诱饵。
而那个消失在“白桦坟场”、行为异常安静的“白色死神”,她的角色是什么?是诱饵中的诱饵,还是……游离于这个诱饵体系之外,另有任务的猎手?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洛连指挥部基于“阿斯特拉狙击力量收缩于已知点位”这一判断而制定的后续“收割”或“清理”计划,就可能正一头撞向对方设下的陷阱。
“清扫队二组到哪里了?”谢尔盖问。
“刚过‘冰溪’岔口,正在向‘白桦坟场’西侧林缘运动,预计二十分钟内进入可视距离。”列昂尼德看着手绘的简易地图答道。
“通知他们,”谢尔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在抵达林缘后,停止前进。就地隐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接近目标点核心区域,更不许进入根系空洞。”
“他们的任务是外围监视和警戒,确认是否有其他阿斯特拉单位在目标点周围活动,特别是注意目标点其他可能的、不明显的出口。”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上尉,指挥部的命令是让他们前出确认并伺机清理……”
“按我说的做。”谢尔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原话传达:目标行为异常,疑似有诈。我需要他们作为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如果指挥部有异议,让他们直接和我通话。”
年轻的列昂尼德感受到了上尉语气中罕见的严肃和决断,立刻点头:“是!我马上传达!”
通讯再次建立,低沉的对话声在风雪中细微地响起。
谢尔盖能想象到指挥部那边的错愕和可能的不满,但他不在乎。
他信任自己的观察和直觉,远超过信任一份基于无线电截听和常规推理形成的战场报告。
在狙击手的对决中,生与死往往取决于这些微不足道的、不符合“常理”的细节。
等待回应的间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其他几个“正常”活动的狙击阵地方向。
东侧斜坡、旧观察所……那些地方此刻在夜色中应该也只有一片寂静,但白天的“表演”已经足够。
一个计划,一个大胆而冒险的验证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打破这僵硬的“正常”与“异常”的对立。
“列昂尼德,”他再次开口,“记录我的建议,发回指挥部:建议明日白天,对除‘白桦坟场’外的其他几个已确认有活动的阿斯特拉狙击阵地,进行一轮试探性的炮火骚扰。不用追求摧毁,只需要制造足够的威胁和混乱。”
“试探?”列昂尼德记录着,不解。
“对,试探。”谢尔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看这些‘收缩防御’的狙击手,在面对炮火威胁时,会作何反应。是严格按照命令死守阵地,承受风险?还是会展现出……与‘被吓破胆的保守部队’不相符的战术灵活性,甚至主动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严密监视‘白桦坟场’目标点。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当其他诱饵受到压力时,真正的猎手,或许会有所动作。”
这个建议更加大胆,几乎是指挥部原有计划的逆反。
原计划是集中力量,逐步“收割”这些收缩的点位。而谢尔盖的建议,则是打草惊蛇,试探真伪。
列昂尼德将建议编码发出,然后有些不安地看着谢尔盖:“上尉,如果……如果指挥部不同意,或者我们的判断错了……”
“错了,不过是浪费几发炮弹,让‘清扫队’白跑一趟。”谢尔盖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透过镜片,望向无边的黑暗,“但如果对了,列昂尼德,我们可能避免让更多的小伙子,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他想起之前损失的那几个精锐小组,那些都是他认识甚至训练过的优秀士兵。
战争必然有牺牲,但他无法接受因为傲慢或僵化的思维,而让他们白白送死。
列昂尼德沉默了,他能感受到上尉话语背后的重量。
他不再多问,只是更加专注地维护着通讯设备,监视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时间在寂静和风雪中流逝。
“清扫队二组”遵照谢尔盖修改后的指令,在西侧林缘潜伏下来,如同雪地里的石雕,只通过加密频道传来简短的“无异常”报告。
“白桦坟场”依旧死寂。
其他方向,夜色深沉,只有风雪的咆哮。
谢尔盖知道,指挥部需要时间讨论他的建议,甚至可能召他回去解释。但他不打算离开这个观察点。
他要亲眼看着,直到天亮,直到下一个行动窗口打开。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抿了一小口。
烈酒带来一线灼热的暖意,从喉咙直达胃部,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将酒壶递给列昂尼德。
列昂尼德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也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慢点,小子。”谢尔盖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和,“在雪地里,酒精能让你暖和,也能让你死得更快。适量。”
“是,上尉。”列昂尼德擦擦嘴,把酒壶递回。
“你家乡在哪里,列昂尼德?”谢尔盖忽然问了个与战场无关的问题。
“南方的克拉斯诺亚尔,上尉。靠近大森林。”列昂尼德回答,声音里多了点温度,“冬天也很冷,但没这里这么……空旷,这么死寂。”
“森林是个好地方。”谢尔盖望着外面的雪夜,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遥远的南方林海,“猎物多,掩护也多。我小时候,常跟父亲去打猎。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瞄准,而是怎么听风,怎么看树叶的颤动,怎么分辨哪些痕迹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最好的猎手,不是枪法最准的,而是最能理解森林,也最能理解猎物心思的。你要比狐狸更狡猾,比鹿更警觉,比熊更有耐心。”
列昂尼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上尉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提及过去。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教导。
“这里,”谢尔盖的手轻轻指了指外面,“是另一种森林。更残酷,猎物和猎手的身份转变得更快。但道理是一样的。不要只相信你眼睛看见的,列昂尼德。要相信你的骨头感觉到的,相信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有时候,寂静比枪声更震耳欲聋。”
“我记住了,上尉。”列昂尼德郑重地说。
后半夜,指挥部的回复来了,经过编码译读,内容简短:“建议收到,正在评估。保持观察,等待进一步指令。‘清扫队’指挥权暂移交你部。”
没有采纳,也没有否定。一种谨慎的观望。这在意料之中。
谢尔盖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或者等待局势出现更明显的变化。
他让列昂尼德通知“清扫队”,继续保持隐蔽监视,重点搜索“白桦坟场”根系区域是否有其他隐蔽出口,并留意任何夜间活动的迹象。
天色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一点点亮起。先是深黑变为墨蓝,然后地平线泛起一丝惨白。
风雪小了些,但能见度依然不高。
谢尔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依然坚持在观测镜后。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照亮“白桦坟场”那片焦黑狼藉时,他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仔细扫描。
根系空洞的主入口依旧。但在他反复扫视洞口边缘及周围雪地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洞口左侧约三米处,一堆被积雪半掩的腐烂根须下方,积雪的表面有不自然的凹陷痕迹。
不像风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顶过,然后积雪又慢慢回填,但留下了极其模糊的轮廓。
那会是另一个出口吗?非常隐蔽,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他的心跳略微加速。
如果真有另一个出口,那么“白色死神”可能早已不在那个主空洞里。
她进去,然后从另一个地方离开,只留下一个空壳,吸引着注意力。
就在这时,列昂尼德忽然低声道:“上尉!东侧观察哨报告!‘白桦坟场’东北方向,大约一点五公里外的‘旧车辙路’附近,发现单兵活动痕迹!痕迹很新,朝向不明,但似乎不是向我们防线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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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向?那不是回阿斯特拉主阵地的方向,甚至略微偏向洛连控制区的侧翼!那是一片双方巡逻队都很少涉足的交错地带。
谢尔盖立刻将观测镜转向那个方向。
距离太远,细节不清,但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下,能隐约看到雪地上有一道非常浅淡、几乎要被风吹平的足迹痕迹,蜿蜒没入一片低矮的冰灌木丛后。
一个消失在“白桦坟场”的狙击手,在夜间,出现在一点五公里外另一个方向,留下痕迹?
这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白色死神”根本没有固守!
她完成“露面”表演后,很可能通过隐蔽出口迅速脱离,然后趁着夜色,向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运动了!
她的目标是什么?侦察?迂回?还是……准备从侧翼,反向猎杀可能出现的洛连“清扫队”或观察哨?
好大的胆子!好精妙的算计!
谢尔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近乎兴奋的紧张。
“记录!”他声音急促但清晰,“‘白桦坟场’目标点疑似存在隐蔽出口,主空洞内情况不明。东北方向发现不明单兵新鲜活动痕迹,高度怀疑与目标相关。”
“建议立即取消对‘白桦坟场’的直接清理行动。增派侦察单位向东北方向搜索追踪痕迹。其他狙击阵地的试探性炮击建议,迫切请求执行,以验证其真伪并施加压力!”
证据开始浮现。异常连接成线。
逆奥卡姆的刀锋,正缓缓切开看似简单的表象,露出其下错综复杂、充满杀机的真实棋局。
晨光晦暗,新的一天在更浓重的疑云与悄然升级的危险中,拉开了序幕。
谢尔盖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这场致命游戏的一根真实丝线。
接下来,就是看双方谁抽丝剥茧得更快,谁布局落子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