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水汽朦胧。
江南的深冬，冷雨连绵。
虽然不至于像北方那么冷，但不管是家里还是教室，都没个取暖的地方，所以那潮湿的阴冷就一直渗进衣服里，再渗进身体里。
如果不动一动想办法热起来，就会越来越冷。
至于最简单的发热方式，那当然就是抖腿了。
有的人是一条腿慢慢抖，有的是两条一起，还有的干脆整个身体都在抖。
这不，正上课呢，后排就有个男生抖腿抖到把桌子都掀了，人仰马翻地摔在地上，惹来同班同学们的一阵哄笑。
“怎么，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力量了？要觉醒什么超能力了？”上课很枯燥的数学老师钟九笑着打趣道——他开玩笑的时候倒是挺幽默，和无聊的数学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国际商务这个专业，数学课相对而言没那么重要。
所以大部分学生都是不怎么听的状态，数学老师也不管他们，只要别吵吵闹闹的影响课堂纪律就行。
——坐在方情身旁的鲁莉莉就大摇大摆的看了一整节课的知音漫客。
不过她这还算好的，起码还装模作样的把杂志放在抽屉里看，后排的学生要更嚣张，直接把书放到桌上看，有一个甚至把GBA游戏机都拿到桌上来了，关了声音玩得真欢。
钟九走到翻在地上的男生身旁，把他扶了起来，又拍了拍那个把游戏机摆到桌上玩的男生肩膀：“好好听课，数学很有用的。”
“买菜的时候也用不着这么难的数学啊。”旁边一个男生打趣道。
“这你就错了，可能用不到我们学的数学知识，但一定能用到你在学习数学时培养的逻辑思维——逻辑思维是很重要的，哪怕文科，也是很需要逻辑思维的。”
钟九说话慢条斯理的，是所有老师里脾气最好的那个。
相比听他上数学课，大家更喜欢和他开玩笑——特别是他主动开玩笑的时候，就会不断有人跟着凑热闹。
这种时候，他就只能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一压，无奈地重复几遍让大家安静下来的话。
还没等他重新再讲几个知识点，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钟九却没有打算走的意思，在讲台前坐了下来。
“下一堂还是数学啊。”他看着台下的学生们，语气平和地笑道，“你们国际商务课的老师临时有事，和我换了一下。”
大家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少数几个人‘哦’了一声。
毕竟对于职高的学生来说，只要不是班主任的课，氛围基本都差不多，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
当年自己上职高的时候，方情没什么感觉，现在回过头来，发现其实这完全就是给未成年的学生们一个去处而已，免得他们年纪轻轻就早早踏入了社会。
真正在学习的当然也有，但恐怕顶了天也就只有一半人。
下课时间，鲁莉莉继续看着知音漫客，沈小游凑过来喊方情一块儿上厕所，但她不想出教室，就婉拒了。
苏酸酸凑在钟九身旁蹭来蹭去，看起来和数学老师关系很好的样子——听他们的语气和称呼，方情觉得俩人应该是表兄妹。
毕竟年龄差那么多，总不可能会是情侣吧……
……
（二）
上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午餐方情依旧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小份炒面，随便吃了些，甚至连那串炸里脊都没动——那玩意儿太油了，光是闻味道就让她直皱眉头。
但在还是男人的时候，方情可是很喜欢吃这玩意儿的，每次陈雨铃把自己那串给‘他’时，都会让‘他’高兴一个中午。
“陈雨铃，你不吃吗？”
“你要吗？”方情看向脸颊圆鼓鼓的鲁莉莉。
“要！”她用力点头，“我用小番茄和你换。”
“不用。”
“反正我也不爱吃啦，你吃那么少肯定不够吧？小番茄揣在兜里可以慢慢吃嘛。”
“陈雨铃今天吃的很少。”大概是天气湿润的缘故，沈小游那破锣嗓音今天听起来好像都没那么沙哑了，“身体不舒服吗？”
“班主任说你之前是发烧请假了，现在还没好吗？”
“可能是后遗症。”方情略显敷衍的笑了笑。
“我们班男生今天负责给电脑机房打扫卫生——”沈小游舔着油光发亮的嘴唇，“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玩电脑？可以玩一个中午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吧？”
“我最近有点沉迷4399小游戏那个闪客快打，还挺好玩的呢。”
“沈小游，你一个女生竟然喜欢那种打架的游戏啊？”
“但是好玩。”她一脸认真，“真的，你试试看就知道了——陈雨铃要不要一起去玩？”
“不了。”方情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了沈小游，陈雨铃最近身体不好，我们就别老是缠着她了。”
沈小游没回答，只是嗦着面条，显得有些沉默。
“抱歉，我不是故意冷落你们的。”方情有些过意不去，十分坦诚地看向二人，轻轻说道。
这反倒让鲁莉莉显得很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最近经常生病，没什么精神也是正常的啦，我刚才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啊！真的，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再继续缠着你，对吧沈小游？”
“回去要不要一起玩劲舞团？”沈小游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后才开口问道，“我们都好久没一起玩游戏了。”
“今天吗。”
“是呀！”
“好。”
“那说好了哦，回去我Q你！”
“有那么好玩吗……”
“不爱玩游戏的人，人生是不完整的！”
“哪有那么夸张啊！”鲁莉莉没好气地嚷道。
方情无意识地微微扬起嘴角，大概是因为在她俩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令人怀念的青春气息吧。
“笑了笑了。”鲁莉莉兴奋地撞了撞沈小游的胳膊。
然而沈小游却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搞不懂为什么鲁莉莉忽然那么高兴。
方情的心中涌出些许歉意，她低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振作起精神，露出一个更大更明显的笑容来：“鲁莉莉，沈小游，多谢你们陪我。”
“这、这没什么的啦！”鲁莉莉的那张胖脸一下子红得像是抹了番茄酱的土豆，“我们是朋友嘛，关心是应该的呀。”
“……没有特别熟的人，习惯和陈雨铃混一块儿了。”沈小游点了点头。
方情看着沈小游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想起她在高中毕业后流产了好几次的事情。
这还是听陈雨铃提起的。
果然太过单纯，就容易遇到错误的人啊。
……
（三）
下着雨的教室里，人很多。
所以方情没有回去，而是选择来到了另一栋教学楼靠近楼顶的楼梯间里，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块浅蓝色的玻璃发呆。
这里是实验楼，电脑课、函电课、形体课之类的课程都被安排在这栋楼里，不上课的时候，这里就十分冷清，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但就在此时，楼道里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果然在这里！找你半天啦！”
“……苏酸酸。”方情缓缓抬起头来，看到那位发梢有些发黄的少女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了上来。
“叫我酸酸就好啦。”
“你的名字念起来真挺奇怪的。”
“首字母都是S对吧！”
“念快了就会感觉像是蛇在吐信子。”方情看着她熟络地坐在自己身旁，“那天发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之后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咦，什么短信？”
“就是……只能选一个那条。”
“哦……好像是发过。”
“所以是什么东西只能选一个？”
苏酸酸歪着头，回想了半天，最后却是两手一摊：“忘啦。”
“……”
“对了，我双休日的时候算了好久的日子。”
“什么日子？”
“给你创造新身体的日子呀。”
“哦……什么时候？”
“反正得等过完年后吧！”
“具体的日子呢？”
“还没想好……不对，还没算好呢！”她掰起了手指头，“嗯……应该是春天吧？我觉得那会是个好日子。”
方情对这种玄学的事情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所以她也并不着急：“材料应该也没想好吧？”
“是哦！”她回答的理直气壮。
“嗯……”
“你想不想她？”
“……当然。”方情微微侧过脸颊，“怎么了？”
“果然应该这样吧……！最起码让她能够和你的意识共同存在对吧？”
“要怎么做？”
“需要一个很冷的天气，然后去水很多的地方。”
“为什么？”
“有一个说法叫做‘意识海’对不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意识海……”
“那个一般叫‘脑海’。”
“差不多啦，意识海都是‘海’了，肯定和水有关系嘛，如果去水多的地方，肯定就能抵达意识海的深处啦，说不定就能再次找到她了哦？”
“那为什么要很冷的天气？”
“单纯是个人喜好啦。”
“……”方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觉得她说的这些话特别不靠谱，就忽然一愣。
因为她想起见到陈雨铃、甚至和她聊了很多的那一次。
就是在澡堂里。
澡堂的浴池里，当然就是水很多的地方。
虽然苏酸酸的原理可能是错的，但兴许结果是对的……这么做可能真的有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少女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不靠谱，兴许她只是脑回路清奇，并且有着某种特别准确的直觉而已。
“好，那就……到时候试试吧，水多的地方，带浴池的公共澡堂怎么样？”
“好呀，我们一起去！”
“泡澡？”
“是去意识之海啦！”
“我的脑海，你又进不来。”
“如果都是水的话，应该是相通的呢！”
“……？”
“因为山川河流最后都会汇入大海，对吧？”
方情迟疑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或许确实有相通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