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方情靠在厨房门边，身后的客厅里，传来动画片里热闹的对话声。
张沫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似乎已经将家里的那些烦心事丢到了一边。
“怎么啦雨铃？”厨房里的岳母刚把锅里的菜盛出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方情伸手去接，对方的手臂却跟着抬高了几分，“烫得很，我来就行。”
“……爸今天不回来，怎么做那么多菜？”
“多做些好菜给你吃，让你补补身子呀，也好长高些。”
“也不算矮了。”方情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岳母的头顶，“我还比您高呢。”
“我年轻那时候吃的差，你要比我矮呀，那才完了呢。”岳母将那盘包菜炒肉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再长高些，高挑的多好看。”
“也别太高……太高就不那么有女人味了。”
“嘿哟，小姑娘家家的，你也知道女人味这种东西啦？毛都没长好呢，哪来的女人味哦。”
方情哑然，总感觉这样的对话曾经出现过许多次，只不过以往的时候，她都是作为丈夫站在陈雨铃那一边，帮忙向她父母‘还击’。
而现在，当事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前面几天楼上的大妈妈不是照顾你来着吗，所以今天打算请她来吃饭——正好她那日本留学的女儿回来了，待会儿呀，也一块儿来吃。”
“日本也放寒假吗。”
“哪能啊，她都毕业大半年了，还没想好是在日本工作还是回国上班呢。”
“这年代……这年头还是去日本好，赚的多，赚够了再回来。”
“就怕在那儿被日本人给拐跑咯，她妈可担心了，就怕这事儿。”
“也没什么吧。”方情回答的很平淡。
“只要人好就行，但是毕竟在国外，到底好不好呀，也不知道。”
“在国内也未必能找得好。”方情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沫——她仍旧看得入神。
家里前两天装了个华数机顶盒，这会儿她正在用点播台看丁丁历险记，这种没有任何广告的体验似乎让她格外沉迷。
“雨铃呀。”
“怎么。”
“我好像听到有敲门声，你去瞅瞅是不是楼上大妈妈和她女儿来了。”
“好。”斜倚在厨房边的方情站直身子，套着拖鞋快步穿过客厅——短暂挡住电视机的时候，张沫把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错过哪怕一秒钟的画面。
方情穿过走廊，推门走进玄关，又推开一扇门，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陈雨铃家，最多的就是门，不熟悉的人来到这里，甚至会以为进入了‘门’的主题迷宫。
门外站着昨天上楼时打过招呼的中年女人，她身材宽胖，皮肤粗糙，留着一头短发，笑得却很和蔼：“雨铃呀，今天到你家蹭饭来咯。”
“这怎么能算蹭饭，您能来我们都很高兴，之前几天麻烦您照顾了。”
“哪儿用感谢那么多次啊，隔壁邻居吗，就是应该互相照顾的对不对。”
“阿姨，您穿这双鞋子吧。”方情借着天井里洒下的昏黄光芒，从鞋柜里找了双最大的棉拖鞋出来摆在她面前。
“好嘞，我进来了啊。”她弯下腰脱鞋，就露出身后站着的那个姑娘来了。
她看着好像和方情差不多年龄，头发染成了暗紫色，脸上画着很有日本风格的淡妆，乍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让人感觉不是国人。
对方似乎有些腼腆，只是朝方情笑了一下，两只手好像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请进。”方情给她拿了一双符合她发色的紫色棉拖，“你是大妈妈的女儿吧？”
“はい……”她下意识回了一句日语，然后又赶忙改用中文，“是的……那个你好。”
“叫我雨铃就好。”方情落落大方地说道。
“那你可以叫我小银……我应该比你大吧？”
“你几岁？”
“二十一……”
“二十一……就大学毕业了？”
“我十七岁读的大学。”
“哦……厉害。”
“不是不是，我只是读书早……”她连忙解释。
“头发是，cosplay？”方情试探着问道。
“是真发，染的……”她好奇地睁大眼睛，“你竟然知道cosplay？”
“多少知道些。”
“日本倒是很流行呢，这种东西。”
“毕竟我也比较喜欢看动漫，所以多少了解过一些。”
她睁着那双大眼睛，轻轻眨了眨——方情这才发现，她的眼睛也是暗紫色的。
不过倒是不稀奇，毕竟美瞳这种东西，早就已经有了。
这位在日本留学过的女孩儿，让方情有一种仿佛回到未来的错觉。
那时候省会的地铁里，就经常见到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的女孩儿，她们总是打扮得很精致，似乎不是刚从漫展回来，就是正在去漫展的路上。
方情带着她俩走进客厅，张沫眼角的余光也跟着瞥见了这位染着暗紫色长发的姑娘。
她的目光顿时就被吸住了，甚至连动画片都忘了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对方。
“……你好。”
“姐、姐姐好……头发好漂亮……”
“谢谢啦。”
“……姐姐……陈姐姐！”张沫忽然兴奋地挤到方情耳边，小声问道，“职高是可以染发的吗？”
“你在说什么呢，这位姐姐可比我还大些，她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
“哦哦！！简直就像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一样呢！”
“小声些。”方情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别人评头论足很不礼貌。”
“我是在夸她呀，没关系的吧？”张沫说着，转过头朝紫发的姑娘用力笑了一下。
而对方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作为回应。
“来啦？”岳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你女儿可真漂亮啊。”
“还是你女儿漂亮。”
“都漂亮都漂亮，来小姑娘，快坐，马上可以吃了，雨铃——来拿一下碗筷。”
“来了。”方情总算是有了帮忙的机会，将碗筷拿出来后，还仔细地给每个人分好，然后又给大家倒了水，最后帮忙将一盘凉拌黄瓜给端了出来。
陈雨铃家的客厅不算大，五个人坐在小餐桌前，便已经略显拥挤了。
餐桌上的时间是属于大人的，岳母和楼上的‘大妈妈’闲聊着生活里的各种琐事，时而轻快的笑，时而又发出几声叹息。
张沫坐在方情身旁，捧着饭碗小口小口的吃着——注意力大多数时候在动画片里，偶尔也会偷偷朝那位紫发的姑娘看上几眼。
而对方则是一口饭一口菜的吃着，看起来不快也不慢，看起来好像只是很单纯的在享受食物。
方情是第一个吃完的，她多吃了点牛肉和鸡肉，饭则只吃了两三口。
主要还是没什么胃口。
“妈，我回房间了。”
“哎，好，去吧。”岳母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张沫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尴尬，便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紧跟着方情走出了客厅。
“电视不看了？”
“看累了……我感觉陈姐姐你染头发也会很好看。”
“是吗。”方情笑了笑，“我染什么好？”
“嗯……黑蓝色的那种？”
“黑蓝色吗。”
“嗯嗯！会很衬托姐姐那种忧郁的气质呢！”
“忧郁吗……”方情哑然失笑，“或许我应该多笑笑？”
“笑一笑也很好看啦，不过，陈姐姐做自己就好了，没必要强颜欢笑吧？你显得忧郁的时候，也很好看呢！”
“你倒是很会说话。”
“没有啦，是真心的。”
“嗯……”
“姐姐，我今天可以在这儿睡吗？”
“好啊。”
“耶！对了，今天我要写那个，记录开心的事！”
“不担心你爸爸了？”
“嗯……他都醒了，应该没事了吧？而且今天看动画片也看得很开心。”
张沫这样笑着，忽然又低头咬了咬嘴唇。
“怎么了。”
“没事……！”她用力晃了晃脑袋。
或许，她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只是她在用那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而已。
方情坐在了沙发上，将书桌让给了张沫：“你写吧，我休息会儿。”
“嗯嗯……那个……姐姐，待会儿电脑可以让我玩一会儿吗？”
“行啊，你要玩什么？”
“我想上QQ和网上的朋友聊天，我家里那台老是蓝屏死机，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该清灰了。”
“唔，里面有灰尘了？”
“嗯，当然也可能是别的问题。”
“搞不懂……”她嘟着嘴摇了摇头。
“你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多吗？”
“有不少吧……？”
“能认识朋友是好事，不过还是要小心别被人骗了。”
“不会的啦，我又不会去见他们。”
“不过，也有很多不错的人，甚至可能你在现实里都遇不到那么好的人。”方情拿起手机，用那块黄绿色的屏幕翻看起刚才吃饭时收到的短信，“这就得靠你自己来分辨了。”
“分辨好人和坏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是的。”
“就像海和天相接在一起的时候，也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呢——姐姐去过海边吗。”
“去过。”
“哎~是不是很大很广阔？”
“我只觉得很脏。”
“为什么？”
“海水把垃圾都冲到沙滩上来了，到处都还是人……感觉不到有多美。”方情将手机凑近了一些，将苏酸酸的短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你会选哪个？」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什么东西……没头没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