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餐很简单，就是把昨天剩下的冷菜放进面汤里，做了两碗面条。

毕竟也不可能每天都把晚餐做得那么丰盛，大多数时候的生活，都像这顿面条一样，朴素而平淡。

“妈。”方情嗦着这淡黄色的碱水面，总感觉比未来的面条好吃许多——明明都是从菜场里买来的。

岳母正在看本地的情景喜剧，里面的演员说着些逗趣的方言笑话，但她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方情喊过她之后，过了三四秒才回过神来：“……雨铃？你喊我吗。”

“爸呢。”

“你爸呀，单位里临时派了个活，他还得继续送，要去一趟湖北。”

“怎么出省了。”

“说是车不够了。”

“今晚不回了吧。”

“是啊，回不来了，得明天。”

“哦……”方情轻轻点了点头，“撞人的事怎么样了？”

“磨着呢……应该还是要再给点，你爸说只要别太过分，给点就给点吧，拿钱消灾。”岳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没事儿，雨铃你别担心，凑一凑应该也够，不用找别人借钱。”

“没什么大事就好。”

“对，主要也是那个人没什么大问题，也算是你爸运气好吧。”

方情很想说‘运气好就不会撞上了’，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吃饱了。”她起身就要收拾碗筷。

“放着吧雨铃，妈来收。”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下——今天有些累了，早点洗漱好，之后万一困了，就可以躺倒在沙发上直接睡觉。

客厅里的电视荧幕闪烁着，洗漱完的方情穿过昏暗的走廊，回到了陈雨铃的房间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坐在窗前，任由那被风儿拂起的窗帘挠着自己的脸颊，看着那台大头显示器发了半天的呆。

其实也不完全是在走神。

主要是……这台老电脑的开机速度实在太慢，足足用了快两分钟才进入桌面。

360安全卫士弹出了开机速度战胜全国25%电脑的提示，方情看了两眼，顺手就打开软件中心把它给卸载了。

——开机速度那么慢，八成也有点它的原因。

今天应该是有些事要做的，但坐在电脑前的方情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她顺手刷新了几遍桌面，然后登录了QQ。

电脑的开机速度虽然不快，但运行起来却还是很流畅，开着QQ的同时再打开网页，也不见有多少卡顿。

陈雨铃用的是系统自带的IE浏览器，上方的收藏夹里，塞着乱七八糟的各种网页。

之前其实也有看到，但今天才有闲心将它们一个个翻开。

2007年，上网的人其实还没那么多。

但网络世界里却是热闹的。

不仅仅是知名的大网站很热闹，就连那些十分小众的论坛里，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讨论帖。

明明这个年代，网络没那么发达，也远没有那么方便，但却让人感觉很大，各种各样的爱好者聚集地如同满天星辰般繁多——而未来的网络世界，就像是只剩下一盏月亮的夜空。

19楼、寄放心语、芒果论坛、科幻俱乐部、神秘学考据网……

方情一一点开这些网站或论坛，仿佛在寻找着陈雨铃曾留下过的痕迹。

不过，她似乎只在19楼这个本地论坛回复过别人，大多是一些灌水或者表情图片之类，只有少数对帖子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她唯一发的一条帖子，标题是「唯心是不是才是唯物的」。

可惜下面回复者寥寥，不是占沙发，就是抢板凳，要么来一句‘兰州烧饼’作为嘲讽。

唯一一个正面回复问题的人用着一只橘猫作为头像，不过也说得云里雾里的，看得人迷迷糊糊：「相信唯物本身也是一种唯心。」

作为学过马哲的人，方情有太多反驳的话想说，但手指终究还是没落在键盘上。

她又看了看发帖人的ID，发现这竟然是苏酸酸。

不是推测出来的，而是ID就叫这三个字。

但还真别说，在网络世界里……几乎不可能会有人把这三个字当做别人的真名。

“实名上网啊……”方情忍不住咂了咂嘴，正想点个申请好友，却发现对方早已在好友列表里了。

很显然，陈雨铃和苏酸酸，对这件事有过一些讨论和交流。

当然，不是在网络世界里，而是在现实世界中。

方情不是来找答案的，她只是单纯在寻找一些陈雨铃曾存在过的痕迹而已。

所以她又翻开了其他的网站和论坛。

这些古早的网页大都十分简陋，还特别喜欢使用各种闪烁的彩色字体和高饱和度的纯色块。

特别是一些论坛，不同版块的风格大相径庭，有着来自版块版主那格外强烈的个人色彩。

没有什么算法，没有大数据，也没有AI智能推荐。

一切构架都由人完成，就像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虽然没有城市那么繁华，但却也有一种朴实的美，以及那在城市里难以体验到的热情。

QQ忽然‘滴滴滴’的响了起来，好像是有人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方情顺手点开右下角闪烁的图标，一个聊天窗就弹了出来。

对面是沈小游，她用着带骷髅头的黑暗风格QQ秀，却顶着个‘漂亮MM’这么个直接又粗暴的名字。

哪怕是在零七年，看到这种昵称也会立马怀疑对方到底漂不漂亮，继而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女的……

「劲舞团劲舞团！」

「陈雨铃！」

「打游戏啦！」

「吃过没？」

「睡了吗？」

「在不在在不在！」

「不在电脑前吗？」

「我在的。」方情回去了这三个字，忽然感觉自己这个回复也很有千禧年的味道。

那时候发消息总会问对方‘在不在’，毕竟移动设备还没那么发达，社交软件并不一定能及时收到消息。

哪怕QQ在线，使用者却也未必就在电脑前。

也正是因为各种技术都不够先进，才让网络与现实世界的界限渭泾分明。

哪怕是现实里认识的朋友，在网络世界里，也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上线！」

「好。」

「明天还要上课，所以不能玩太晚呢！」

「好。」

「我打算玩到九点半，你呢！」

「都行。」

「上来了吗！！！」沈小游连打了三个感叹号，让方情想起了曾经在网络世界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咆哮体’。

「来了……很着急吗。」

「没有啊！！」

「怎么打那么多感叹号。」

「！！！」

「？」

「！！我现在其实！！！面无表情哦！！！」

方情有些无奈地发去了个流汗表情包，然而沈小游却乐在其中，只是这次不是从QQ发来消息，而是从游戏里发来的消息——又是好几个感叹号。

古早的网络世界，快乐好像真的很简单。

起码现在的方情已经难以理解，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能将那么几个感叹号玩得不亦乐乎。

方情其实是不会玩音游的。

劲舞团是她少数玩过的音乐游戏之一，但当时也就是被陈雨铃拖着一起玩而已。

当时一般都是她俩外加一个沈小游，偶尔会有一些班里的其他同学或者网上认识的朋友一块儿玩。

方情总是手忙脚乱的，玩成最后一名。

现在再一次回到过去，再一次玩起这个游戏，她还是如当年一样的手忙脚乱。

沈小游开的是个双人房间，只有她俩一块儿玩，一首曲子结束后，她就打字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今天身体不舒服吗！！怎么错了那么多！！！」

方情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把感叹号当问号用的。

「……反应不过来。」她诚实地回答道。

「果然还是不行吗！没关系！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不会被别人笑话的！」

「……还要继续吗？」

「继续继续！」

一把接着一把，沈小游那穿满漂亮时装的小人也在结算画面里跳了一遍又一遍的舞。

后面她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的开始。

——方情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开游戏的工具人而已，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就不在乎别人玩的怎么样。

「哈呼呼？？玩过瘾啦玩过瘾啦？好久没和你一起玩了？玩得好开心？？」

这回儿，沈小游是把问号当感叹号用了。

方情总感觉她像是在搞什么奇怪的语言实验。

「抱歉，我玩的好像太菜了点。」

「没什么，就当是重新开始玩嘛！」

标点符号终于用对了，方情长出了一口气，心情莫名的舒畅了不少。

在大部分人都没有麦克风的网络时代，打字聊天才是最常用的交流方式。

或许也正是因为自己就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所以方情这一代人，要比后来的新生代们对文字更加敏感。

「休息吗？」

「你呢。」

「累啦。」

「那下吧。」

「明天去学校里玩！」

「……学校里怎么玩？」

「有电脑课嘛。」

还没等方情再说点什么，沈小游就光速下线了。

紧接着又从QQ发来了带挥手表情的消息：「晚安安，88，明天见！！」

「明天见。」

沈小游的头像也紧跟着变成了灰色。

时间已是晚上十点。

方情看着几乎没几个头像还亮着的好友列表，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不知不觉，竟已是十点。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由视网膜为她定制的淡紫色天空，忽然咧嘴一笑：“雨铃，重回过去，我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变得年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