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室内的暖气并不清新,裹挟着陈旧纸张的油墨味、泡面的香精味,还有无数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若是在银座的写字楼里,这大概是被新风系统判定为需要置换的废气,是某种关于“堕落”的嗅觉具象。

但在深夜的代代木,涂川澪只是站在风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舒张,寒意被驱散。

这是允许被吸入的,名为生存的空气。

柜台后的年轻店员正机械地盯着屏幕,眼皮耷拉着,像是已经进入了待机模式的NPC。

涂川澪递过了学生证。

那只手接过证件,动作熟练而麻木。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店员的视线在那张证件照上停留了一秒,又慢慢移向柜台外。

视线对上了。

那种漫不经心的死气沉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光亮刺破,消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里,多了不自在的拘谨和藏不住的亮光。

“26号……啊,等等。”

他手指在键盘上删改了几下,声音压低了些,有着只针对特定人群的温和:

“给您换到里侧的28号吧,那边离吸烟区远,更安静些。还有……”

他从柜台下摸出两张印着‘特别赠送’字样的洗澡券,连同房卡一起轻轻推了出来,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有些憨厚的笑:

“饮料机的热可可刚补过货,现在去接是最浓的。”

涂川澪看着那两张并不在套餐内的赠券,又看了看对方那双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睛。

她没有推辞,伸手收好,道了声谢。

转身走向包厢时,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从前,她在深夜买烟时,收获的只有店员催促付款的冷漠视线。而现在,仅仅是站在那里,世界就莫名其妙地变得柔软了一些。

长得好看,真是太好了啊。

涂川澪接过东西,顺手在前台旁边的饮料吧接了一大杯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香草味软冰淇淋,又顺走了一杯热可可,这才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钻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两平米小天地。

关上推拉门,世界安静了。

逼仄的空间里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鸣声。

涂川澪并没有急着瘫倒在那张诱人的皮质躺椅上,手里那两张只有30分钟时效的“特别赠送”洗澡券,催促着她这个浑身散发着烤肉味和陈旧汗味的流浪者赶紧行动。

免费的热水是绝对不能浪费的资源!

她拎起书包,一头钻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淋浴间。

“咔哒”。

锁上门,狭窄的淋浴间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沐浴露的柠檬味。墙上的计时器红灯闪烁,显示着【29:59】。

涂川澪迅速脱去衣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肋骨处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前天在柏青哥店被保安推搡时撞在机器棱角上留下的。

视线向下,膝盖上结着深褐色的痂,大腿内侧还有几道没消退的指甲抓痕——那是被太妹们拖进巷子里“教育”时的纪念品。

“真是一具破破烂烂的皮囊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拧开了水龙头。

滚烫的热水当头浇下。

“嘶——”

水流冲刷着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这痛感很快就被热气蒸腾的舒适所掩盖。

那是属于文明社会的温度。

雾气氤氲中,涂川澪闭着眼,任由水流带走烤肉店的烟火气,也带走冬日骨头里的寒意。

洗了大概十五分钟,直到皮肤都被烫得微微发红,她才关掉了水阀。

擦干身体,正准备换上包里那套还没来得及洗的旧内衣时,她的手在书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触感有些陌生。

书包底部通常只会有吃剩的面包包装纸、断掉的口红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催款单。

涂川澪皱了皱眉,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粉色收纳包,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却很干净。

拉开拉链。

一管用了一半的祛疤膏。

一瓶没有标签、却被人细心用记号笔写着“早晚涂一次”的碘伏喷雾。

还有一盒价格不菲的防水创可贴,以及两片单包装的布洛芬。

所有的东西都被码放得整整齐齐,见缝插针地塞在这个小小的包里,就像是一个微缩的急救站。

而在这些瓶瓶罐罐的缝隙里,夹着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

时间是昨天深夜。

那是她被赶出家门的前夜。

涂川澪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眼神在那个“Hello Kitty”的图案上停留了许久。

那个嘴里喊着“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却在半夜偷偷爬起来,把家里能找到的药搜罗一空,还要特意跑去便利店买止痛药,最后像做贼一样塞进她书包最底层的小姨。

“既然要赶人走,又何必做这种多余的事呢……”

涂川澪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管祛疤膏冰凉的管身。

这种别扭的温柔,就像是包裹在刀片里的糖。当你被割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又能尝到那么一丝令人鼻酸的甜味。

这大概就是所谓“家人”的诅咒吧。

哪怕是毫无血缘关系,哪怕已经互相折磨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那根名为羁绊的丝线,依然藕断丝连地缠绕在那个并不宽敞的玄关里。

涂川澪叹了口气。

她拧开碘伏喷雾,对着镜子,笨拙地处理着后背上那些自己够不到的伤口。

冰凉的药雾喷洒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处理完伤口,贴上防水创可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却又满身伤痕的自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粉色的收纳包。

她对着镜子里属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眼睛,轻声说道:

“说真的,涂川澪……”

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似乎还在镜子深处注视着她。

涂川凌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将那个沉甸甸的粉色小包重新塞回了书包最深处,像是珍藏起一颗并不属于自己的糖果。

“我真有点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小姨啊。”

收拾好心情,她重新穿上那件卫衣。

也就是在这一刻,当卫衣的领口再次扯过头顶,那股即使洗过澡也无法掩盖的味道,终于让她皱起了眉头。

“看来光洗人是不够的。”

她拍了拍书包那个藏着医疗包的位置,就像是拍了拍某个别扭女人的脑袋。

“这份情,我替你记下了。”

抱着那堆脏衣服,她再一次看向了角落里那台贴着“故障中”纸条的一体机。

涂川澪满怀希望地走过去,手指刚要触碰操作面板,视线就被一张贴在盖子上的A4纸给强行拦截了。

纸上的字迹潦草且敷衍:

【故障中。因上一位客人试图清洗沾满泥土的登山靴导致滚筒卡死。修理时间:未定(大概要等店长心情好的时候)。】

“……”

涂川澪站在那台沉默的机器前,保持着抱着黄色塑料袋的姿势,感觉头顶有一群乌鸦嘎嘎飞过。

这就是生活吗?

总是在你以为找到了避风港的时候,给你把屋顶掀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好路过的网管小哥,眼神里带着一丝侥幸:“请问……只有这一台吗?”

小哥拔下一只耳机:“那是本店唯一的尊严,现在它死了。”

“那我这脏衣服怎么办?用爱净化吗?”

“出门左转,过两个红绿灯,有个Coin Laundry(投币式自助洗衣房)。”小哥指了指外面,好心提醒道,“不过那边有点偏,路灯坏了两个,可能会有奇怪的大叔哦。”

涂川澪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脏衣服,又看了看门外那漆黑寒冷的东京深夜。

如果不洗,明天她就是一块馊掉的烤肉。

如果洗,她就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安乐窝,去面对未知的寒风和奇怪的大叔。

“这就是难民的修养啊。”

涂川澪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她重新穿上那件并没有什么保暖效果的破外套,像个刚抢完超市却发现里面全是烂菜叶的便利店豪劫,提着一大包脏衣服,再一次走出了自动门。

寒风依旧凛冽。

涂川澪缩着脖子,踢开路边的一个空易拉罐。

“让你贪吃,让你贪冰淇淋。”

她在心里骂着自己。

“现在好了,连个转动的滚筒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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