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过午后一点，店里已经坐了四五桌客人。这在工作日相当罕见。
更令她惊讶的是，那些桌上摆着的不是常见的狼人杀牌或德国心脏病，而是一张张印着皮卡丘、喷火龙、伊布的卡牌。
“悠悠来了？”苏静从吧台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显然这两天没休息好。“今天客人有点多，可能要辛苦你了。”
“没、没关系。”林悠悠连忙系上围裙，目光扫过店内。
靠窗那桌是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压低声音争论某张卡牌的伤害计算；中间长桌坐着个独自翻卡册的眼镜青年；角落里甚至有对情侣，女生举着皮卡丘卡牌自拍，男生无奈地帮她调整角度。
“这都是……”林悠悠隐约有了猜测。
“嗯。”苏静将一杯刚做好的拿铁放在托盘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大部分是看了那个视频，专程来‘圣地巡礼’的。还有几个是真正的宝可梦玩家，听说我们店办了卡牌赛，过来看看环境。”
视频。圣地巡礼。
林悠悠耳尖微热，垂下眼睑，假装专注地擦拭吧台。那天扮演莉莉艾的照片和短视频在网上传播的事，她后来也知道了。评论区一水儿的“神还原”“次元壁破裂”“求店址”，甚至有自称经纪公司的人发来私信问她有没有意向做兼职模特。
她全都已读不回。
“不用紧张。”苏静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将托盘递给她，“六号桌的美式，顺便把菜单收一下。他们现在只是对你好奇，过几天新鲜劲过了就好。”
“嗯。”林悠悠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
这毕竟是工作。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样子。
送咖啡、收桌、结账、指引洗手间位置——忙碌起来的林悠悠渐渐忘记了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发现大部分客人其实相当克制，最多在结账时多看她两眼，或是在同伴怂恿下小声问一句“请问您是那天扮演莉莉艾的小姐姐吗”，得到礼貌的点头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女生稍显热情，坚持要和她合影，还问她能不能摆莉莉艾的经典姿势。林悠悠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摆，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苏静走过来解围：“‘莉莉艾’今天休息哦，现在她是我们的店员悠悠。合影可以，但不可以指定姿势，也不可以外传作为商业用途。”
那语气温和却笃定，两个女生连连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林悠悠两侧比了个耶。
送走她们后，苏静轻声对林悠悠说：“做得很好。遇到不想做的事，拒绝是正当权利。”
林悠悠抿了抿唇，低头擦杯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午三点，客流逐渐回落。那对情侣和窗边的男生陆续离开，只剩下两个中学生还在角落鏖战，以及新来的一位独自整理卡组的中年男性。
苏静摘下围裙，走到林悠悠身边。
“累吗？”
“还好。”林悠悠老实回答，“比我想象的好应付。”
“因为你做得很好。”苏静的语气平淡，并非刻意的夸赞，只是在陈述事实，“客人点单你记得清楚，收银没出过差错，对人礼貌但不过度热情——作为新人，已经相当难得了。”
林悠悠捏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以前做客服时，每天被骂到怀疑人生，主管的评价永远是“抗压能力有待提高”。这样被当面肯定工作能力，是久违的体验。
“而且，”苏静话锋一转，眼底带上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帮店里拉来了这么多客人，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那、那不是我……”林悠悠下意识想否认。
“是你。”苏静打断她，声音轻而笃定，“视频里那个莉莉艾是你，来店里想见她的客人也是因为你。这是你带来的价值，不用谦虚。”
林悠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静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两盒卡牌，放在吧台上。
“所以，作为答谢，”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我教你玩宝可梦卡牌吧。”
林悠悠愣了愣。
“可、可以吗？”她小声问，“我从来没玩过……规则什么的，可能学得很慢……”
“正好我也需要复习。”苏静拆开一盒卡牌，动作行云流水，“下周可能还有客人来对战，店长要是连基础规则都不懂，说出去会让人笑话。”
这个理由太过正当，林悠悠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当然，她其实也不想拒绝。
两人在靠窗的双人小桌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纹。苏静将一叠卡牌推到她面前，开始讲解基础规则。
“每张卡牌左上角是需要的能量，右边是伤害值。血量、弱点、撤退费用……你先熟悉这几个核心数值。”
林悠悠捧着卡牌，像小学生第一次翻开课本，神情专注又略带紧张。
苏静讲得很慢，遇到术语会停下来解释，时不时确认她是否跟得上。她的声音温和沉静，像午后电台里缓缓流淌的钢琴曲，让林悠悠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
“先组一套简单的卡组试试。”苏静将自己那盒卡牌推过来，“选一只你喜欢的宝可梦作为核心。”
林悠悠低头翻找。
她的指尖掠过皮卡丘的黄色闪电尾，掠过伊布的蓬松绒毛，掠过喷火器的橙色烈焰，最后停在一张色调幽暗、气息冷峻的卡牌上。
骑拉帝纳。
“这个。”她把卡牌抽出来，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苏静，“可以吗？”
苏静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当然。骑拉帝纳是鬼龙，属于偏控制型的打法，不算新手最易上手的选择，但如果你喜欢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
“——就选它。”
林悠悠捏着那张卡牌，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众多可爱的宝可梦中选中这只。或许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或许是与明亮色调格格不入的沉郁，又或许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同病相怜的直觉。
苏静开始帮她构筑卡组。
“骑拉帝纳需要较多的超能量，可以搭配一些检索能量的卡牌……”她边讲解边筛选卡牌，林悠悠在一旁认真听，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午后的光线渐渐西斜，店内只剩下翻牌声和轻柔的讲解声。角落那两个中学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整家店仿佛只剩下这扇窗、这张桌，和桌上逐渐成型的卡组。
“然后是这张。”苏静从一堆训练家卡中抽出一张，推到林悠悠面前。
林悠悠低头看去。
卡面上描绘着一片冰雪覆盖的荒原，枯树在狂风中倾斜，远处隐约可见模糊的建筑轮廓。卡牌下方印着两个字——雪道。
“这是场地卡。”苏静解释道，“效果是双方玩家的规则宝可梦都不能使用‘特性’。对依赖特性的卡组是很大的限制。”
晚霞漫上窗棂时，林悠悠终于大致掌握了卡组的运作逻辑。
骑拉帝纳需要三个能量才能发动攻击，但它的技能威力可观，还能昏厥对手场上一只宝可梦。配合“雪道”封锁对手特性，以及几张检索能量的训练家卡，这套卡组意外地顺手。
“再来一局？”苏静问。
“嗯。”林悠悠洗切卡组，神情认真。
最后一局对战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林悠悠依然输了——苏静对卡牌的理解远在她之上——但她成功用骑拉帝纳打掉了对方一只三神，还把另一只主力宝可梦的能量全部弃光。
“进步很快。”苏静收起卡牌，语气里有淡淡的赞许，“下周可以让你指导新来的客人了。”
林悠悠抿了抿唇，抑制住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下班前，她帮苏静整理了被翻乱的卡架。夕阳将店里的一切染成温柔的橘红色，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漂浮，像某种凝固的时间。
“悠悠。”苏静忽然开口。
“嗯？”
“那个视频还在扩散。”苏静背对着她整理收银台，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也可能会有人认出你，追到店里来。如果觉得困扰，随时跟我说。”
林悠悠将最后一盒卡牌放回架子。
“还好。”她说，“店里人多，但大家……都还算礼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而且，能帮上店里的忙，我也挺高兴的。”
苏静没有回头。良久，她“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林悠悠换下围裙，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苏静还站在吧台后，低头擦拭那些已经擦过无数遍的咖啡杯。她的侧脸沉静温和，逆着暮色，看不清表情。
“苏静姐，明天见。”
“……明天见。”
林悠悠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街道上华灯初上，晚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将帆布包抱在胸前，慢慢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