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门外准时响起敲门声。

林悠悠的心也跟着“咚咚”地加速跳动。她缩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得老高。

拜托,随便谁都好,房东阿姨、快递员、发传单的,哪怕是走错门的推销员——只要不是……

她怀着微弱的侥幸心理,蹑手蹑脚下床,踮脚凑近猫眼。

门外的方媛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发尾自然地垂在肩头,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正对着猫眼的方向浅笑,那笑容温婉得像初春的阳光。

但林悠悠已经免疫了。

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是不会生效两次的!

果然,方媛像上次一样,低头去看手机。

林悠悠脑中警铃大作,迅速抄起充电的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静音键。

哼哼!这次我可不会再被你用电话抓包了!

她屏住呼吸,得意地等待门外的电话铃声响起,然后自己就能理直气壮地“不在家”。

然而——

方媛只是看了眼屏幕,又从容地将手机收回衣兜,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她甚至抬起头,对猫眼的方向弯了弯嘴角,笑意更深了。

林悠悠:“…………”

可恶!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方媛!

“悠悠妹妹,起床了吗?”方媛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软得像化开的蜂蜜,距离感为零,仿佛她已经进门坐到了沙发上,“姐姐带了早餐,趁热吃哦。”

林悠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明明是自己的家,她却有种被堵在死角无处可逃的错觉。

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徒劳地希望对方能像上次一样,因为得不到回应而自行离去。

——但这次,方媛没有离去。

短暂的静默后,门外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金属轻轻碰撞的细响。钥匙插入锁孔的轻颤。

然后,是锁芯转动时那声清脆的“咔嗒”。

林悠悠瞳孔骤缩。

门开了。

方媛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甜蜜、温柔、无懈可击。她一手提着保温袋,另一手捏着一枚银色钥匙,随意得像在开自家房门。

“早呀,悠悠妹妹。”她轻声说,踏入门槛。

林悠悠嘴巴张合数次,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完全当机——她有钥匙?她为什么会有钥匙?房东阿姨把钥匙给她了?她和房东阿姨什么关系?这是她家还是我家?我现在该说什么?报警的话算不算非法侵入的立案标准?

方媛显然没打算先解答疑问。她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地穿过玄关,将保温袋放在那张靠墙的小桌上,开始从容地往外拿东西。

白瓷碗,描金边。牛奶燕麦粥,还冒着热气。金黄软嫩的厚蛋烧,切成整齐的菱形。几枚红润的草莓,摆成可爱的扇形。另外还有一小碟自制的焦糖布丁,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食物的香气很快充满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林悠悠的胃不争气地动了动。但她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

——不要被食物诱惑!她在心里尖叫,你可是差点被抱杀的人!

然后脑袋一沉。

方媛的手已经覆上她的头顶,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像抚摸一只炸毛后逐渐服软的猫。

“来,悠悠。”方媛舀起一勺燕麦粥,自然地递到她唇边,“不吃早餐是坏习惯哦。难道要姐姐喂你吗?”

林悠悠:“…………”

她的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好烫。好香。牛奶和燕麦的甜糯在舌尖化开,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香气。

——真好吃啊。

一口,两口,三口。不知不觉,半碗粥已经下肚。林悠悠全程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完全不敢看方媛此刻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没出息,但反抗的意志正随着每一勺热粥被瓦解。

终于,在吞咽的间隙,她憋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

“方……方媛姐姐,您、您怎么有我家钥匙呀?”

方媛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勺子,用指腹轻轻抹去林悠悠嘴角的一点奶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她笑了,声音轻柔:“因为悠悠妹妹住的房子,是我家的呀。”

林悠悠愣住了。

“房东阿姨是我的母亲。”方媛又舀起一勺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钥匙嘛,母亲那里本来就有一份备用。我跟她说,楼下的租客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住,我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母亲就把钥匙给我了。”

她把勺子再次递到林悠悠唇边,含笑注视着她。

“悠悠妹妹应该不会怪我吧?我只是想给你送早餐而已。”

林悠悠机械地张口,咽下那勺粥,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方媛是房东的女儿。这栋楼是她家的。自己以为的“安全屋”,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领地范围内。自己这几天绞尽脑汁地躲她、防她、跟她斗智斗勇,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硬闯——她本来就有钥匙。

那昨天自己锁门装不在家……

“对了,”方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补充,“门外的监控是我装的,之前家里遭过小偷。悠悠妹妹这几天的作息很规律呢,早上都不怎么出门。”

林悠悠含着一口粥,噎住了。

所以——她装不在家的那些把戏——方媛全都知道——而且每天站在监控画面后面——看着自己偷偷摸摸——像只自以为隐蔽其实全程暴露的仓鼠——表演?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口中的布丁太甜腻。

方媛却似乎心情极好,眉眼弯弯,又给她喂了一口草莓。

“对了,悠悠妹妹,你租期快到了。”她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语气随意,“如果续租的话,可以给你优惠哦。”

林悠悠终于抓住了这个可以主动开口的话题:“优、优惠?”

“嗯。”方媛放下空了的粥碗,开始收拾餐具,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继续住这里,房租可以优惠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林悠悠,唇角微扬。

“零折。”

林悠悠心脏漏跳一拍。

这是……这是要包养我的意思吗?!她在心里尖叫。清醒点,林悠悠!你可是有尊严的成年人!怎么能因为几顿饭、几张房租全免的承诺就动摇!这是诱饵!是陷阱!是裹着糖衣的炮弹!

可是……零折诶。

全免诶。

不用交房租诶。

她迅速垂下眼,掩饰住疯狂动摇的眼神。

“那……那个,”她干巴巴地说,“优惠得也太多了……”

“不多。”方媛轻轻摇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某种林悠悠读不懂的认真,“不过是给喜欢的妹妹一点方便而已。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笑,眼神平静而专注,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林悠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然后方媛又笑了,那笑容恢复了惯常的柔和:“当然,如果悠悠妹妹愿意的话,也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隔壁那间空房一直没人,环境比这边好一些,采光也好。这样的话,照顾你也更方便。”

“这、这个还是算了吧……”林悠悠本能地想拒绝,张口就想搬出那个“在外地定居的哥哥”作为挡箭牌——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不许说谎”的禁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改口道:“我……我不想搬。这儿住习惯了,挺好的。”

方媛看着她那副“话到嘴边强行转弯”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嗯,也是。”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既然悠悠妹妹喜欢这里,那就继续住吧。正好——”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睫。

“隔壁那间空房一直空着也是浪费,我明天就搬过来。”

林悠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搬、搬过来?”

“嗯,之前住天神小学那边,每天上班通勤有点远。”方媛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这里离驿站近,上下班方便,而且——”

她抬眼看向林悠悠,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不是正好可以和悠悠妹妹做邻居吗?”

林悠悠嘴唇翕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呢……”

她脸色发白,声音发虚,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离谱。但方媛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她想要的本来就不是林悠悠的“欢迎”,而仅仅是这个“同意”的姿态。

——至少这次没有说谎。

方媛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像某种餍足的叹息。

林悠悠浑身僵硬。这个姿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天那个近乎窒息的拥抱,凌晨噩梦里的挣扎再次浮现眼前,脊背窜过一阵细密的凉意。

但方媛只是这样抱着她,没有收紧,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安静地、满足地拥着,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偶的孩子。

片刻后,她松开手,神色如常地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日常互动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明天见,悠悠妹妹。”她提着空了的保温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悠悠一眼,笑意温柔,“早餐想吃什么?粥,还是三明治?”

林悠悠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随、随便。”

“那就都带一点。”方媛满意地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咔嗒。

——她把门锁上了。

林悠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坐倒在床上。

她木然地环顾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这是她自以为的“安全区”。

可人家有钥匙。

人家有监控。

人家是房东。

人家明天就要搬来隔壁。

而她,甚至连拒绝“零折优惠”的底气都没有——因为她确实没钱。

林悠悠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可是……

她又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眼神逐渐变得呆滞。

早餐是真的很不错。粥的火候刚好,蛋烧软嫩,草莓也很甜。

而且,温柔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温柔。

而且,漂亮。

而且,有钱。

而且,喜欢自己。

停!林悠悠猛地坐直身子,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危险的想法。

清醒一点!那可是病娇预备役!是会因为一句谎话就差点勒死人的存在!是会拿着钥匙不打招呼直接开门的存在!是会在你家门外装监控还每天查看的存在!

可是……她也没真的伤害自己啊。就昨天那一次失控,后来也道歉了。而且“不能说谎”这个要求,仔细想想……也不算特别过分吧?朋友之间坦诚一点本来就是应该的……

而且,零折房租,每天投喂,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福利……林悠悠,你扪心自问,你抗拒的到底是“被方媛喜欢”这件事本身,还是“被喜欢却无法回应”的压力?

她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陷入漫长而混乱的沉思。

理智告诉她:危险,快逃,这是病娇剧本的标准开局,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本能告诉她:好香,好软,好温柔,被这样的人喜欢好像也不坏。

生存告诉她:你没钱,没工作(兼职不稳定),没社交圈,没退路,你能逃到哪里去?

尊严告诉她:林悠悠,你可是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怎么能沦落到被富婆包养的地步!

胃袋告诉她:可是她做的布丁真的好好吃。

林悠悠在这四重奏的内心辩论中逐渐麻木,最终,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仰面倒在床上。

算了。反正也逃不掉。

她自暴自弃地想。

那就……保持底线,享受福利。

房租照原价交,不能欠人情。蹭饭可以,但不能事事依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对,是保持距离,明确界限,守住自我。

只要我不沦陷,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她这样告诫自己,心里却虚得很。

毕竟方媛那种人,大概是那种一旦认定了目标,就绝不会轻易放手的存在。

而她自己,对“被坚定地选择”这件事,其实一直都很没有抵抗力。

林悠悠把被子拉过头顶,拒绝再想。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方媛就要搬来隔壁了。

而她连搬家逃跑的勇气和资本都没有。

——那就只能想办法,在这段注定纠缠不清的关系里,找到一种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于太狼狈的生存方式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软饭可以吃,但尊严不能丢。方媛可以摸头,但不能越界。钥匙可以给她,但底线必须守住。

这,才是健全的生存之道。

……

对吧?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更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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