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命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前沿,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在“铁砧-5”的战壕与掩蔽部间迅速扩散。

这涟漪并非喜悦或振奋,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凝重乃至一丝屈辱的沉默震动。

“收缩?”

“指定阵地?”

“禁止自主猎杀?”

类似的低声质疑在晨间换岗的士兵间,在分发冰冷口粮的炊事点,在挤满疲惫身躯的避弹坑里,压抑地流传。

对于这些在最残酷的狙击战中幸存下来,目睹同僚无声消失的老兵而言,这道命令违背了他们浸透骨髓的生存本能。

分散、隐蔽、永远不要待在敌人预料之中的地方。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来自那座深埋地下、地图上画满红蓝箭头的指挥所。

它被以最正式的方式传达:书面指令,军官亲自监督执行,无线电通讯中出现了以往少有的、关于狙击单位部署的具体坐标确认。

这些电波,几乎可以肯定会被对面监听到。

米哈伊尔少校站在他的指挥桌旁,看着参谋将代表狙击单位的蓝色三角小旗,从地图上原本星罗棋布的位置,逐一拔起,重新插在寥寥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

那些区域,都是经过“战术推演”选定的“相对安全点”,视野良好,有预设工事,撤退路线明确,符合一切步兵操典对优良狙击阵地的定义。

“像在给死人挑墓地,还得挑个风水好的。”作战参谋低声咕哝了一句,立刻被米哈伊尔严厉的眼神制止。

“执行命令,少尉。”米哈伊尔的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让他们动起来,要让人看见‘动静’。伪装网要拉,但别拉得太完美;进出要隐蔽,但要留下足够专业的痕迹。尺度,让他们自己把握,都是老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损失名单:“另外,通知所有连排长,告诉士兵们,我们正在筹划一次重大的反击行动,需要集结最锋利的‘长矛’。现阶段,保存精锐,避免无谓损耗。这话,可以说得‘抱怨’一点。”

谣言,比命令传得更快。

不到半天,“狙击手都被收起来当宝贝了”、“上面要有大动作”、“这鬼地方看来是守不住了,准备最后搏一把”之类的窃窃私语,如同阴冷的风,吹遍了防线每个角落。

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了悲观与隐秘期待的氛围,开始弥漫。

爱蜜莉雅的掩蔽部里,光线昏暗。

格奥尔格坐在弹药箱上,慢慢地卷着一支烟,没有点燃。他肩膀和腿上的绷带还很新,动作有些僵硬。

爱蜜莉雅靠在对面的墙边,仔细地用一小块绒布擦拭着“鸢”式步枪的机械瞄具。

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和手上的擦伤涂着暗色的药膏,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

“几个‘好位置’。”格奥尔格报出了坐标,声音平淡,“东侧斜坡反斜面第二机枪堡废墟、‘白桦坟场’边缘那棵最大的倒木根系形成的空洞、还有旧观察所侧后方那个天然的石缝。都是好地方,好得……扎眼。”

爱蜜莉雅擦拭的动作没有停。

“他们挑得很标准。”

“标准得像是生怕对面找不到。”格奥尔格哼了一声,“我们要去演的戏,就是在这些地方,探头探脑,擦擦镜子,然后缩回去,等着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炮弹或者冷枪?”

“不全是。”爱蜜莉雅抬起眼,“我需要先去其中一个地方,让他们确认我进去了。最好是能留下点让他们确信不疑的东西。”

格奥尔格卷烟的手停住了,眯起眼睛看她:“你想当最香的那块饵?嫌自己命长?”

“如果饵不够香,狼不会扑上来。”爱蜜莉雅的语气没有波澜,“他们损失了几个小组,但核心的猎手,那个布置这一切的人,一定在看着。普通的动静可能引不出他。他需要看到价值,看到他一直在找的‘白色死神’,确实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躲进了他们认为安全的笼子。”

“然后呢?你进去,然后怎么出来?等着被堵在里面?”格奥尔格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焦灼。

“我会选‘白桦坟场’的倒木根系。”爱蜜莉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自己的思路,“那里结构复杂,但主要入口明显。我‘进去’时,要让他们至少两个不同的观察点都看到。”

“然后,在里面待足时间,长到他们能调集火力或者派出清理小组。之后……”她停顿了一下,“我会从他们不知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那个出口很小,需要……拓宽一点。”

“你怎么知道有另一个出口?”格奥尔格追问。

“我不知道。”爱蜜莉雅坦率地说,“但那种地方,根系腐烂,土层松动,夏天可能有动物挖洞。总会有薄弱点。如果没有,就制造一个。用这个。”

她轻轻拍了拍靠在身边的一把短柄工兵锹。

格奥尔格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把未卷完的烟塞进口袋。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光线将暗未暗的时候,便于他们观察,也便于我隐藏和脱身。”爱蜜莉雅将擦好的步枪轻轻放在膝上。

“你需要做的,是在我‘进去’后大约半小时,在相反的方向,制造一些合理的狙击手观察迹象,比如在另一个指定阵地附近,用镜子短暂反光一次。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增加诱饵的可信度。”

“调虎离山?”格奥尔格摇头,“对面没那么傻。”

“不需要他们完全相信,只需要让他们产生犹豫,或者将侦察资源分出一部分。”爱蜜莉雅说,“我们的计划核心,不是骗过他们所有侦察,而是让整个‘收缩固守’的假象变得立体可信。我的暴露,是其中最关键又危险的一环。”

格奥尔格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在外围策应。你进去,我在外头守着。万一……”

“没有万一。”爱蜜莉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受伤了,行动不便。你的任务是完成指挥部的整体布局,制造其他诱饵的‘活性’。我一个人,更灵活,也更……像真的。”

她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如果我出不来,计划照常进行。你是唯一清楚全部意图的人,需要告诉米哈伊尔少校,狼是否咬钩了。”

格奥尔格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有再反驳。多年的并肩,让他明白爱蜜莉雅做出决定时的分量。

他用力眨了下眼,表示接受。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我会的。”爱蜜莉雅回应,然后补充道,“你也是。”

…………

傍晚如期而至,天色是一种掺了铁灰的暗蓝,最后一抹残阳给雪原镀上冰冷的金边,旋即迅速褪去。

“白桦坟场”是一片在早期炮击中化为焦炭的林地,扭曲的黑色树干如同指向天空的枯骨,根系裸露盘结,在雪地中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

爱蜜莉雅选择了最迂回的路线,利用弹坑和地势起伏,纯白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融化。

她的动作比平时稍显刻意,在进入倒木根系区域前,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和观察动作,甚至举起望远镜向洛连阵地方向望了几秒。

这是一个标准的狙击手勘察阵地行为。

然后,她侧身滑入了那个明显的主根系空洞入口,身影消失在内部的黑暗中。

距离约八百米外,“灰岩台地”一处背阴的岩石裂缝后,谢尔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高倍率观测镜。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长时间凝视让眼球有些酸涩,但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好。

他身边,年轻的列昂尼德中士屏住呼吸,直到谢尔盖放下镜子,才小声问:“上尉,确认了吗?”

“白色伪装,女性体态,步枪制式符合报告中的‘鸢’式,左臂似乎有伤,行动谨慎但路线选择极具欺骗性。”

谢尔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她在入口处做了标准勘察。进去了。”

“和指挥部的预测一样!他们果然把最重要的棋子,放到了我们标注过的高价值目标点!”

列昂尼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们要呼叫炮火覆盖吗?或者让清扫队准备?”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举起观测镜,扫视着“白桦坟场”周边区域,特别是其他几个被标注为“可能狙击阵地”的位置。

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一寸寸梳理着雪地、阴影、任何不自然的凸起。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范例。阿斯特拉人前几天的损失惨重,按照常理,收缩防御,固守要点是合理选择。

将重要狙击手置于相对坚固,视野好的预设阵地,也符合保护精锐的逻辑。

无线电截获的信息和前沿观察到的零星活动,都指向他们在调整部署,准备某种行动。

一切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最简单的结论:阿斯特拉人被之前的“收割”打痛了,吓破了胆,正在采取最保守的战术。

但谢尔盖的直觉,那磨砺出的对战场“气味”的敏感,却在发出微弱的警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眼前这个白色身影是假的,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白色死神”本人,而是整个“行为模式”过于……顺从?

仿佛阿斯特拉人突然放弃了他们一贯的实用主义灵活性,心甘情愿地钻进了对手为他们画好的格子里。

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

这可太对了。就是因为太对了,所以不对。

(▼へ▼メ)

在战争中,当对手的行为突然变得“合乎逻辑”且完全符合你的预期时,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刻。

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你在第一层,而对手在第二层,甚至第三层。

“合理。”谢尔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听不出褒贬,“太合理了。损失惨重,所以龟缩。合乎逻辑,简单直接。”

列昂尼德点点头,觉得上尉也认同这个判断。

但谢尔盖的下一句话,让列昂尼德心头一跳:“所以,当我们看到一切都开始‘合乎逻辑’时,就要开始想一想,有没有人正希望我们这样想。”

“您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列昂尼德有些迟疑,“故意暴露狙击手位置?”

“不一定。”谢尔盖走回阴影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和铅笔。

“也可能是多重逻辑嵌套。

第一层:他们真的害怕了,在收缩。

第二层:他们假装害怕收缩,引我们攻击预设阵地,那里有埋伏。

第三层:他们知道我们会怀疑第二层,所以实际执行第一层,利用我们的多疑放过他们真正的集结地。”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套叠的圆圈,“战争不仅是子弹的交换,更是决策的对抗。”

奥卡姆剃刀与逆奥卡姆剃刀。

按照前者,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最可能接近真相。

但在战争中,当你发现对手开始“合乎逻辑”地行动时,恰恰需要“逆奥卡姆剃刀”来考虑更复杂的、甚至多层嵌套的解释。

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最接近真相,但如果这个“简单解释”完美得像是故意呈现给你的呢?

“通知指挥部,‘白桦坟场’目标点确认有高价值目标进入。”谢尔盖下令,但语气带着保留,“建议暂缓直接火力覆盖。派遣清扫队前出确认,并监视周边区域,特别是注意是否有其他‘隐身’单位在提供掩护或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重点关注其他几个‘指定阵地’的动向。如果这是真的收缩防御,其他点也应该有类似活动,哪怕不那么明显。”

“是!”列昂尼德迅速记录并开始操作便携式电台。

谢尔盖继续盯着那片死寂的“白桦坟场”。

倒木根系的黑洞如同怪兽的巨口。

他知道,自己放出的“清扫队”可能会遭遇危险,那个白色死神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但这风险值得冒。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看到阿斯特拉人下一步的反应,需要验证自己那份隐隐的不安,究竟是过度谨慎,还是发现了更深陷阱的端倪。

他调整了一下观测镜的焦距,镜筒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根系空洞的入口。

风雪渐起,天色更暗,能见度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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