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特见我回应,显得更兴奋了,线条轮廓都活泼地晃动起来。他甚至伸出小手,不由分说地握了握我垂在身侧的手,动作笨拙却充满热情。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细微的、不属于人类皮肤的纹路。
“太好了!现在很晚了……米耶芙,你要不要来我家睡一晚?森林里很冷的,还有野兽!”
我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刚才那块石头上。
多特见我坐下,非但没放弃,反而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那个“银龙果”又一次塞进我手里,动作快得我差点没接住:“这个给你!一定要尝尝!”然后不等我反应,猛地转过身,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跑去,边跑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
“我回去问问妈妈!很快回来!”
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灌木后,只有渐渐远去的窸窣脚步声还在回荡。我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果实。
决定了,趁着夜色马上转移,跑得越远越好。
【情况未必会如你所想的那般糟糕,你可以稍微观察一下。如果局势恶化,我会协助你】
你才说过不要依赖你,现在又主动凑上来‘帮忙’?
【……与明确友善的个体进行正面接触,对你的精神状态有益。长期自我封闭与高压警戒,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警戒是正常的,但我哪自我封闭了?
【……将思考、情绪与压力憋闷于内,不与任何实体进行有意义的互动。这导致你的精神感知,对微小刺激都会反应过激,容易陷入无意义的内耗】
哪有那么夸张……或许我确实需要一个“正常”点的交流对象。比如多特,那个羊角小孩。
但是相信他?他回去一说,他妈妈十有八九立刻就会拉上其他家人追过来查看,说不定还有卫兵。
【你最初,不也相信过人与人能够善待彼此吗?那你自己就将那份最初的信条实践一次吧。这一次,是多特对你展示了善意,你可以试着相信他】
相信,相信…好吧,但愿我不会后悔。
我重新坐回石头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硬邦邦的“银龙果”,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
汁水不多,但味道清甜,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芬芳。口感……确实跟苹果很像。
我就这么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果实,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等了大概十分钟,那个顶着羊角的身影拨开灌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二话不说直接带上我往他家走。我问他妈妈什么反应,他说很惊讶,但不清楚什么理由,不过非常期待我的到来。
总觉得这是要被卖了。我问高伊佐还去不去,它这时却死活不回答了,啧……
几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夜风吹拂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气息。
“看!就在那边!”多特兴奋地指着前方,声音在空旷中传得很远,“那个亮着灯的房子,就是我们家!是我们一家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哦!”
他语气里的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哪怕再怎么激励人,我也只能以点头应和,毕竟已经超出了十米视距。
“感觉……米耶芙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多特放缓了脚步,那只牵着我手腕的手也微微松了些力道。他模糊的身影侧对着我,似乎正看着我的脸。
“……我的眼睛有点缺陷。其实看不见你的家,也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欸欸?!米耶芙你看不见吗!那、那也太可怜了!走路一定很辛苦吧!”
“没事的,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而且至少能看得见多特你。”
“这、这样啊……”多特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局促的扭捏感,“能看得见我呀……也是呢……”
这种反应,让我又想起了洛娜。那个小女孩,也是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就突然害羞或者不知所措。所以多特也是这样吧?大概是觉得……需要特殊关照?
“没关系,不用在意。”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稳稳地牵着我的手,步伐放慢了不少,像是刻意在配合我“视力不佳”的状态。
又默默地走了几分钟。一个轮廓出现了,不高,横向展开,有着明显的屋顶斜线和墙壁的垂直线条,就是那种最常见的民居。
随着靠近,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一扇门,几扇方形的窗户,烟囱……墙体看起来是用石头和木材混合搭建的,不像多特所说的“一砖一瓦亲手堆起来”那么质朴。
至少看起来,是经过一定规划和建造的。
“到了!”
多特恢复了先前的轻快,他松开我的手,小跑几步,指着那栋房子。
“看!这就是我们家!”
我刚想说话,屋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兴奋的叽叽喳喳和快速的奔跑声。
紧接着,那扇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如同一颗小炮弹般从门内冲了出来,带着一股风,精准地扑在了多特身上。
“羊哥!你终于回来啦!”
“哇啊——!尼亚!放开我啊!你的爪子抓太紧了!好痛!”
多特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就倒在我身前不到。
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除了肢体碰撞和笑闹声之外的另一种声音——扑腾!扑腾!是羽翼快速拍打空气的声响。
翅膀?
那个扑倒多特的“尼亚”背后,确实有着一对不断扇动的“羽翼”,此刻正因为快速扑腾着,扬起尘土。
“有客人在看着呢!不要闹啦!”
多特终于从“尼亚”的熊抱中挣扎出上半身,同时用眼神(我猜)示意我的方向。
“嗯?”那个叫尼亚的身影动作一顿,翅膀也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线条勾勒出的头部轮廓转向了我这边。
是在看我吧?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
“哦哦,原来有客人啊。”尼亚的声音听起来比多特更清脆响亮一些,“那好吧,先放过羊哥。”
他从多特身上爬起来,翅膀上也跟着抖了抖,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视线”似乎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嗯嗯……嗯嗯!”
突然发出了一阵仿佛在品鉴什么的声音,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用大嗓门喊道。
“是没见过的!!好稀奇!!”
声音之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浪而向后缩了缩。
直到余音在彻底消散,我才心有余悸地慢慢松开手。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羊角小孩,长翅膀嗓门大的……这真的是普通的外族家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