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不同重量、不同温度的碎片,需要在恰当的头脑熔炉里重新熔铸,才能看清它本来的形状,以及它可能被锻造成的武器。
“铁砧-5”地下指挥所的空气混杂着土腥、汗臭、劣质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比前线更浑浊,却承载着另一种形态的压力。
米哈伊尔少校将最后一份用铅笔匆匆草就、沾着污渍的损失简报放在粗糙的木板桌上,与之前那些叠在一起。
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无形的火烤过。
彼得连科、科索拉波夫、伊格纳季耶夫……十几个名字,或确认死亡,或失踪,时间跨度不到十小时。
纸很轻,名字的重量却让桌子都仿佛在下沉。
桌边围坐着几个人:米哈伊尔自己,他的作战参谋,从“铁砧-4”紧急赶来的团长副官,以及刚从前线被抢回、半边身子缠着绷带、脸色灰白但眼神硬得像燧石的格奥尔格上士。
爱蜜莉雅未被要求出席,她正在医疗点处理伤口和冻伤,更重要的是,她本人就是这局棋中最关键,也最需要“静默”的那枚活子。
“都看完了。”团长副官,一个前额已显秃顶,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少校,打破了沉默。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平稳,像在计量着什么。
“说说看,不只要说损失,要说你们‘感觉’到了什么。用你们的骨头,用你们差点丢掉的命去感觉。”
格奥尔格咳嗽了一声,牵动了伤口,脸皱了一下,声音沙哑:“他们……不像在打仗。像在……收庄稼。知道哪块地熟透了,知道镰刀往哪儿下最省劲。”
他描述了冲沟里的经历,那系统性的探查,那种对次级隐蔽地形也了如指掌的压迫感,以及对方宁可暂时放过明显目标,也就是格奥尔格自己,也要优先确保清除爱蜜莉雅那个隐蔽点的决断。
“他们找的不是狙击手,找的是‘她’。或者,找的是所有像她那样,会选不寻常地方的人。”
作战参谋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那些损失点:“从技术上讲,这种效率意味着对方拥有我们这片防区极度精细的地形、射界、甚至微气象数据库,并且有高效的情报与打击的闭环。”
“他们可能提前数周甚至更久,像做标本一样解剖了这里每一寸土地。我们的狙击手,无论选经典位还是冷门位,只要活动规律被捕捉到,就容易被纳入他们的‘收割清单’。”
“单向透明。”米哈伊尔少校吐出这个词,语气苦涩。
这几乎是所有前线指挥官最深的噩梦。敌人看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却对他雾里看花。
“所以,我们假设他们‘知道’。”秃顶的副官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众人,“他们知道我们的常规狙击点,知道我们的备用狙击点,甚至知道我们那些自认为聪明、反常规的隐蔽点。他们像拿着我们阵地的施工图纸。这是他们的信息优势,也是他们自信的根源,对吧?”
众人点头。这是血换来的结论。
“那么,”副官的手指停住了敲击,“如果我们‘知道他们知道’,甚至‘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呢?这优势,还是铁板一块吗?”
( ꒪⌓꒪)?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格奥尔格皱起眉,似乎在咀嚼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您的意思是……”作战参谋迟疑道。
“我的意思是,实用主义不是头铁。”副官站起身,走到那张布满标记的地图前,“他们的‘知’,是基于过去的静态侦察。他们的‘收割’,依赖于我们按他们预判的模式去行动。”
“如果我们把他们的‘知’,变成我们棋盘上的一个‘已知条件’,甚至一个‘诱饵’呢?”
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光:“他们不是喜欢根据‘高概率狙击点’清单来排查收割吗?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份‘清单’。一份我们‘精心准备’,‘煞有介事’的清单。”
一个计划的轮廓,开始在这充满汗味和焦虑的掩蔽部里,被残酷的战争逻辑和逆向思维一点点锻造出来。
这是一场建立在承认己方情报劣势基础上的、将计就计的反博弈。
核心思路是,可控的“透明”与“错误”。
既然无法完全隐藏,那就主动暴露,但暴露什么,以何种方式暴露,暴露给谁看,必须由阿斯特拉来设计。
计划的核心,是人为制造一个“高价值狙击力量被迫集中部署于少数‘安全’预设阵地”的假象。
命令将明确下达,并确保其可能通过无线电或通讯兵被洛连侦知或截获:鉴于惨重损失,所有前沿狙击活动立即大幅收缩。
狙击手只被允许在指挥部指定的、经过“重新评估确认为相对安全”的少数几个预设阵地进行有限度的威慑性值班。
这些阵地,将由参谋部基于最常规的战术手册、结合对之前损失地点的“避让”,反向推导出来。
简而言之,选那些看起来“最应该安全”、实则很可能是洛连重点监控甚至预设了陷阱的“经典”点位。
同时,通过伤兵、基层军官的抱怨等非正式渠道散布消息,称指挥部正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反击,需要集结狙击精锐用于关键时刻,因此现阶段必须避免无谓损耗。
在这些被“指定”的阵地上,会进行一些符合狙击手特征的,又足以让远处观察哨识别的活动:特定时间段的微弱反光(擦拭瞄准镜?),精心控制幅度的伪装网布置,甚至夜间难以定位的微弱光源(检查设备?)。
但这些阵地上,放置的将是穿着伪装服的草人、加热后的石块(模拟热源)、以及极少数真正由二线射手或侦察兵担任的“值班员”。
他们的任务不是狙杀,而是扮演一个小心翼翼的、固守阵地的狙击手,并拥有严格的交火纪律,只对大规模冲锋开火,绝不对零星目标暴露精确射手身份。
他们是诱饵,是给洛连观察哨和火力单元识别的“目标信号”。
与此同时,真正的精锐狙击手,如爱蜜莉雅和极少数幸存且被证明拥有超凡战场生存能力的老手,将从这“清单”上彻底消失。
他们不会得到具体的阵地坐标,只会收到一个非常宽泛的活动区域和绝对优先的任务目标:自由猎杀任何试图接近或攻击那些“诱饵阵地”的洛连侦察、引导或火力小组。
他们被赋予最大限度的战术自主权,无需请示,自行选择任何他们认为安全(包括那些之前被认为不安全、已被“收割”过的地方)的时间和地点发起攻击。
指挥部只提供基于无线电侦听和前沿观察的区域性的敌人可能动向预警。
这叫“去中心化指挥”,在情报劣势下,将决策权下放给最了解瞬间战场的前线精英。
整个计划的目的,不是保护那几个虚假阵地,而是将那些阵地变成吸引洛连“收割者”现身的磁石。
当洛连方面自信地根据他们的“清单”,派出精锐小组或召唤炮火,去清理那些他们认为被吓破胆,只会龟缩在安全点的阿斯特拉狙击手时,他们自己就会从绝对的暗处,走入一个由阿斯特拉设计的、真假难辨的猎场。
爱蜜莉雅他们的任务,就是猎杀这些“收割者”。
每一次成功猎杀,都是在抵消对方的信息优势,并将昂贵的特种作战人力成本强加给对方。
这就是“错位”和“错术”,用非常规的“隐藏”来打击对方依赖常规情报的“收割”。
而计划包含多个“如果……”的预案。
如果洛连不上当,继续静默?那么诱饵阵地就作为普通火力点使用,无额外损失。
如果洛连采用大规模炮火直接覆盖可疑区域?这正在预料之中,炮火覆盖会暴露其炮兵坐标,招致阿斯特拉方面早已准备好的炮火反制,并且消耗洛连宝贵的炮弹。
如果“收割者”实力远超预期,爱蜜莉雅小组受挫?他们有严格的双向撤离和报警机制,确保不会陷入第二个包围圈。
整个行动周期被设定得很短,追求在对方反应过来、调整策略之前,就打出一个时间差,取得局部心理和战术上的逆转。
“这计划的核心风险,”作战参谋最后总结,语气干涩,“在于我们的‘诱饵’能否足够逼真,以及我们的‘猎手’能否在对方的主场,完成比对方更高效的反猎杀。这取决于我们能否比对方多想一层,行动更快一步。”
格奥尔格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线士兵特有的直白:“就是说,我们要用一些兄弟当摆在明处的死靶子,吸引狼来咬,然后让爱蜜莉雅这样的人,从狼想不到的地方,去掏狼的后心?”
副官看着他,没有否认:“是的,上士。战争就是选择。这个计划,是用可承受的、部分可控的风险,比如诱饵阵地可能被炮击,值班员有危险,去博取击伤甚至打掉对方最锋利爪牙的机会。”
“这比把我们剩余的狙击精英,继续撒到一片他们比我们更熟悉的猎场里,一个个被未知的爪子拖走,要‘实用’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那片冰冷的洼地:“而且,这不仅仅是杀伤。我们要传递一个信息:阿斯特拉的大脑,没有被砍掉。我们或许看不清你的全貌,但我们已经摸到了你挥刀的手臂的节奏。下一次你挥下来,砍中的可能不是血肉,而是铁钉。”
计划被迅速提炼成简洁的命令,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流向相关单位。
气氛陡然变得不同,之前的压抑和恐慌,被一种带着痛楚的冰冷决心所取代。
士兵们被告知要加固某些特定阵地,听到军官们低声讨论着“反击”和“集结”,一种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情绪在战壕里蔓延。
而在医疗点的角落里,爱蜜莉雅轻轻活动着重新包扎好的左臂,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与以往不同的调度声响。
格奥尔格拖着伤腿,慢慢挪到她身边坐下,简短地、用他们之间习惯的方式,低声传达了指挥部那个复杂计划的精髓。
不是细节,而是她需要扮演的角色和拥有的权限。
爱蜜莉雅安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气灯跳动的火焰,深不见底。
她没有评价计划是否残酷或聪明,只是在格奥尔格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些……当‘靶子’的阵地,具体是哪几个?”
格奥尔格说了几个坐标,都是她凭借经验就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的、视野良好、便于隐藏也便于被观测的“好”位置。
爱蜜莉雅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步枪冰冷的枪身。
片刻,她抬起眼,看向格奥尔格,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们,如果需要,我可以先去那些地方‘露面’一次。让他们‘看见’我进去了。这样,狼会更确信,那块肉值得扑上来。”
格奥尔格瞳孔微微一缩,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艰难地起身,再次走向指挥所的方向。
主动踏入已知的陷阱,只为让陷阱的设计者相信陷阱已经生效。
这是比计划本身更残酷,也更精妙的一步棋。
它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对战争逻辑冷酷的信任,以及将自己也彻底化为棋子的绝对冷静。
阿斯特拉的实用主义,从来不只是功利计算,更是在绝境中,将包括自身生命在内的一切资源,都压上赌桌进行最优配置的冰冷哲学。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夜幕的掩护下,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这一次,阿斯特拉没有试图擦亮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迷雾,而是开始学着,在迷雾中聆听对手的呼吸,并悄悄将枪口,对准了呼吸传来的方向。
决策的对抗,先于子弹的呼啸,已然展开。
而真正的胜负,将取决于谁能更早,更准地预判对方的预判,并将信息,无论是优势还是劣势,都转化为致命或救命的决策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