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弟,你这说的也太随便了。”
众弟子捂着嘴笑,陈天昊也摇了摇头。
流云峰主皱着眉,刚想说话……
林宵却继续说下去。
“剑是器,意是神。器是死的,神是活的。”
“这神从哪来?从拿剑的人心里来。”
“你的过去,你的脾气,你放不下的东西,你怕的东西……所有这些构成一个完整的你,最后都会融入剑里,变成你的剑意。”
他停了停,看向刚才笑的最大声的那个女修。
“心里偏执的,剑意就缠的像茧。想得开的,剑意就散的像风。”
席间的笑声慢慢没了。
林宵转向陈天昊:“陈师兄刚才说剑无常形,水无定势。十分贴切,你心里是大江大河,剑意就是滔天大浪。你心里是山涧溪水,剑意就是涓涓细流。”
“一样的《凌霄剑决》,不同的师兄师姐使出来,就是不同的剑意。为什么?因为使剑的人不一样。”
他最后看向楚倾尘。
她那双总是不惊不喜的眸子里,这会儿正卷着滔天巨浪。
“殿下说缘,说天命。”林宵声音沉了下去,“可就算真是天命所归,真是缘分注定……”
“最后拿剑的,还是人。信缘,不如信自己。”
话讲完,阁内死寂。
所有笑声,说话声,甚至呼吸声,都没了。
陈天昊脸上的笑彻底凝固了,他的资质不差,他听出了林宵话语里对剑意的理解升维了。
几个长老各有各的震惊。
宗主缓缓坐直了身子,盯着林宵,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子。
楚倾尘的目光一直钉在林宵脸上,那眼神专注的近乎贪婪,像在确认一个困扰了很久的谜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像在说:果然是你。
这顿饭后面吃的很诡异,再没人提论剑的事。
流云峰主不说话了,陈天昊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楚倾尘倒是又恢复了平静。
她偶尔跟宗主说两句话,偶尔喝口茶,眼神却总是不经意间往末席飘。
每一次,萧洛漪都会抬起眼瞪回去。
如果眼神能杀人,楚倾尘已经死了十七八遍了。
……
四头仙鹤掠过云海。
领头的是丹霞峰负责迎来送往的真传弟子。她回头,视线扫过后面三头仙鹤。
第一头上面是楚倾尘。
第二头上面是青鸾。
第三头......仙鹤背上挤了两个人。
林宵坐在鹤脖子那块,身子往前倾,手抓着一把羽毛。
萧洛漪紧紧挨着他,两只手都死抓着他腰上的衣带,整个人恨不得挂他背上。
“萧师妹不用这么紧张。”丹霞峰的师姐看了一眼,声音温和,“这几头仙鹤都是二阶灵禽,有灵性,不会把人摔下去的。”
萧洛漪没出声,手也没松。
林宵能感到师妹指尖的力道。
“快了。”他低声说,“翻过前头那个山头,就是凌月峰。”
“……嗯。”
楚倾尘偏过头,视线越过并排的仙鹤,落在那双紧抓着林宵衣带的手上。
青鸾闭着眼,神游天外。
一声鹤鸣。
四头仙鹤往下落,穿过凌月峰外头那道看不见的禁制。
四人下了鹤。
丹霞峰的师姐拱拱手:“公主殿下,我们送到这,就先告退了。”
“有劳。”楚倾尘点头。
四头仙鹤扇着翅膀飞起来,一转眼就进了云里。
凌月峰安静了下来。
峰顶是凌清雪的洞府,一年到头都是雪,石门关的死死的。
半山腰零零散散有几个小院,他自己的,萧洛漪的,还有一间空了很多年的客舍。
现在,那间客舍已经被其他峰的帮手收拾过了。
屋檐底下挂了两盏新灯笼。
楚倾尘站在客舍台阶下,看了看四周。
“凌月峰……果然清静。”
青鸾安静的站在她身后。
楚倾尘转身,视线落在萧洛漪身上。
“萧师妹。”她语气平静,“能不能麻烦你带青鸾去熟悉一下峰里?她第一次来,怕不方便。”
萧洛漪看着楚倾尘,眼睛只有一种冰冷的敌意。
“峰里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三间院子,一口井,一条下山路。”
青鸾欠了欠身:“那麻烦萧姑娘指一下水井跟柴房在哪就行。”
萧洛漪没动。
林宵偏头看她绷紧的侧脸。
“洛漪。”他轻声开口,“带青鸾姑娘去认个路。师兄和殿下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萧洛漪抬头看他,咬了咬唇。
“师兄是男的。”林宵压低声音,“她那边,不方便。”
萧洛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西边去了。青鸾对楚倾尘稍微弯了弯腰,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林公子。”
楚倾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随我回中州。”
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林宵抬起眼。
当他听说楚倾尘在梦中与凌清雪论剑时,他就知道她会说出这句话。
两女论剑可不是游戏里的名场面么?他林宵作为男主角怎么可能不在?
一但被楚倾尘认可了她的缘与天命之后,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把这出天命剧本演下去。
他现在若是直接答应,一来对不起师妹,二来对不起师尊,第三,他觉得同意的选项大概率要被柴刀。
他也许可以随她去中州,但肯定不是现在。
“殿下。”
“我只是凌霄宗一个普通弟子,刚入门一个月,双灵根,炼气期。中州天骄云集,殿下带我回去不怕丢人?”
“丢人?”
楚倾尘朝林宵走近一步。
“双灵根怎么了?练气期又怎么了?”
“我从来不看这些。我看的是这里……”
她抬手,指尖指着自己的心口。
“剑意在我。这话可是公子刚才亲口说的。”
林宵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
“你怕我?”楚倾尘收回手,语气里没有不高兴,只有好奇。
“不敢。”林宵垂下眼,“只是礼数。”
“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楚倾尘盯着林宵的眼睛,志在必得,“我信我的眼光,也信我的感觉。我选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或者说,是缘分的指引?”
林宵沉默了片刻。
“缘分由天定,但成事还得靠个人。我信缘分,但也信自己。”
林霄语气轻巧,分量却不轻。
“师妹跟师尊待我很好,凌霄宗是我的家。”
楚倾尘看着他,眼睛深不见底。
“那这样,我给你一个相信自己的机会。”
“三天后,论剑大典。”
“你要是能在比试里打赢陈天昊,我就暂时不提带你走的事。”
林宵瞳孔缩了一下。
“殿下。”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不出波澜,“这个赌约,我能不接吗?”
楚倾尘她没立刻回答。
“林公子。”过了一会儿,她语气很平静,“凭我的权力,我要是现在就非要带你走,你觉得……”她顿了顿,“这儿有人拦得住我吗?”
林宵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殿下未免太霸道了。”
“我是皇族的人。”楚倾尘看着他,“心软的人,在中州活不长。”
这话说的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但林宵听懂了。
她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明白了。”
“三天后,论剑大典,一定不让公主失望。”
“那就说定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软了些:
“林公子,我其实很期待。你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