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主……您是不是生病了?”
鸣泽悠澄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刚才还在想,自己对一个少女的信仰进行了公开处刑。
可现在看来,被处刑的好像是他自己。
艾拉见他这副模样,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一定是这样的,”艾拉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主会说出那样奇怪的话,说什么过去都是游戏,说什么不爱艾拉……这些都是胡话对不对?”
不等鸣泽悠澄反应,她便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到沙发边。
他像个提线木偶,毫无反抗地顺着她的力道坐下,然后被她轻轻一按,头就枕在了那片柔软又有弹性的领域上。
膝枕。
鸣泽悠澄的鼻尖萦绕着一股像是百合花混合着阳光的淡淡香气。
柔软的触感从后颈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没事的,艾拉会一直陪着主的。”
长发垂下,轻轻拂过鸣泽悠澄的脸颊,艾拉的手指在他额头画着圈,一遍遍重复安抚的动作。
鸣泽悠澄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星环不可能是假的,那些氪金记录,那些刷本的夜晚,那些在论坛为了一个角色强度和人对喷三天三夜的记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社会学有个说法是集体记忆,大意是个人的记忆往往依赖于社会环境,有个经典的案例是【皮卡丘的尾巴】,很多人都信誓旦旦地记得:皮卡丘的尾巴尖是黑色的,但实际上,从初代开始,那条尾巴就一直是纯黄色。
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尤其是在群体效应下,当周围的人都那么说,大脑就会自作主张地修改事实,来让自己显得合群。
但反过来呢?
如果一个记忆,真实得连游玩的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那它就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网络广告、攻略视频、同好讨论……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社会环境。环境可以被抹去,但所有人的记忆不可能同时被清空!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从艾拉的腿上坐起。
“主?”艾拉关切地看着他。
鸣泽悠澄回头,对上那双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艾拉,我得走了。”
“主?”
“我……有点事必须去确认。”鸣泽悠澄站起身,脑子转得飞快,连外套都忘了拿,踉跄着就往外走,“今天的事……就当我没说过,你别放在心上。”
这次对艾拉的坦白算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个道场是尤祖姆科学教的资产,艾拉自己待在这,比哪都安全。
向艾拉挥手告别,鸣泽悠澄冲去休息室,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从楼梯跑下去。
开车,漫无目的地在东京街头转悠。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学。
“喂?鸣泽君?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你还记得星环吗?”
“什么?”
“星环,那个游戏。”
“……什么游戏?难道你小子是不是又熬夜写稿子写糊涂了?没听过啊星环。”
挂断。
第二个电话打给隔壁组的游戏记者。
“星环?没印象啊,新游戏吗?哪家公司的?我帮你问问?”
挂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
鸣泽悠澄把车停在秋叶原的路边,冲进一家挂着巨大动漫海报的游戏店。
“请问有星环的周边吗?”
店员一脸茫然:“什么星环?”
“星环!那个中国出海的二次元游戏!”
“先生,我们店里所有的二游周边都在那边的货架上,要不您自己过去找找看?”
鸣泽悠澄翻遍了整个货架。
FGO,赛马娘,碧蓝航线,原神,崩铁……熟悉的IP一个个闪过。
没有。
他又跑去隔壁的手办店,中古店,甚至在animate的大楼里一层一层地找,拦住穿着各色动漫T恤的店员和顾客询问。
没人知道星环是什么。
也没人知道艾拉·狄俄涅是谁。
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女孩被他问得烦了,白了他一眼:“大叔,自己脑补的角色就不要出来问了好吗?很困扰诶。”
大叔?
鸣泽悠澄看着玻璃门里自己映出的那张脸,憔悴,眼底带着血丝,确实像个失魂落魄的中年人。
关于星环的记忆,仿佛成了一座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孤岛。
下午,他已经没了工作的心思,给总编发了条含糊不清的请假消息,直接开车回家。
Model Y停在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驾驶座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没听见。
直到有人“笃笃”地敲响了车窗。
鸣泽悠澄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隔着一层玻璃,他看见了绘子写满焦急的脸。
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绘子就一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颈。
“你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你请了假,状态很不好。我就跟年级主任请了半天假赶回来了。”绘子收回手,眉头却没松开,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没事,”鸣泽悠澄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
“骗人。”绘子一口戳穿,拉着他的手就往电梯走,“你累的时候是想找个地方一躺了之,恨不得全世界都别来烦你,但现在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在生闷气。”
进了家门,绘子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就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鸣泽悠澄端着水杯,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换作是别人,哪怕是总编,他都能大大方方地问出来,问完了大不了被当成精神出了问题。他当记者这么多年,为了挖新闻什么怪人没见过,什么奇葩事没干过,脸皮早就厚得跟城墙一样了。
可绘子不一样。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块儿,十几年了,彼此熟悉到什么地步?
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晚上想吃寿喜烧还是天妇罗,工作上碰了壁,回家还没来得及叹气,对方就已经泡好了茶,等着他开口。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是无数个日夜积累出来的信任。
他不敢问。
他怕绘子用那种疑惑又关心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星环?那是什么?”
如果连她都这么说……
那他们之间那些他以为共同拥有的记忆,那些他偶尔会拿出来调侃的游戏宅黑历史,从头到尾,难道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就像有人拿着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十几年共同生活的记忆,然后悄无声息地取走了一部分,只留下他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团虚无。
想到这里,他心口猛地一抽。
他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懂了之前艾拉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崩溃。
当他说出“那些都是游戏里的事情”、“它们不是真的”的时候,对她而言,不也等同于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吗?
自己最珍贵、最真实的过往,被最信任的人一句话全盘否定。
自己当时怎么能就那么走了?把一个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女孩一个人丢在那里,那算什么成年人?
简直混蛋透顶。
之后必须找个时间,郑重地、好好地给艾拉道歉,鸣泽悠澄在心里对自己说。
“悠澄?”绘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到妻子正用那种温柔又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害怕?”
鸣泽悠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绘子,你……你还记得星环吗,就是我常在躺椅上玩的那款游戏。”
声音很轻,因为不自信的缘故,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绘子眨了眨眼,稍微歪了下头。
就是这一下,鸣泽悠澄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绘子也不记得。
“记得啊。”绘子的回答打断了他的念头,“怎么不记得?不就是你最喜欢玩的那个吗,还非要拉着我一起,说想要借借我的欧气,结果我陪着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在干嘛。”
鸣泽悠澄整个人都定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绘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丈夫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太熟悉丈夫玩那款游戏时的德行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家里唉声叹气,捶胸顿足,问就是为了抽个新角色,把好几个月攒的资源都砸进去了,结果抽出来一个男人。
用他的话说,叫……歪了?
绘子试探着发问:“你今天……是不是又歪了?攒了很久的资源?”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被鸣泽悠澄抱住。
力气大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悠澄?”
“没事了。”鸣泽悠澄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发抖,“没事了。”
绘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伸手拍着他的背。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的悠澄需要这个。
“没事的,”她在他耳边柔声说,“我在这里呢。”
鸣泽悠澄闭上眼,用力抱紧怀里的人。
只要绘子记得,那就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