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自从进入这个话题之后,艾拉的态度就表现得很强硬,很多时候人在没有底气时才会表现出强硬,因为真正的答案或许他们不愿意面对。
这就像小孩子捂住耳朵,大声喊着“我不听我不听”,以为这样就能让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
可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少女多半知道自己的打断并不能改变现实,就此让自己回心转意,就像是上学的时候,老师检查假期作业时被老师抓到没做,自己也不会说没有做,而是回答“忘带了”。
那时的自己当然知道这样的理由没办法骗过老师,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给了老师一个台阶,希冀着老师能顺着这个台阶,放自己一马。
现在鸣泽悠澄就是这个老师,他站在艾拉面前,少女就是那个没做作业的孩子,希冀着自己放她一马,不要再说了。
可其实艾拉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并希望自己也能爱着她,说到底,错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鸣泽悠澄看着艾拉那双剔透的,还带着一丝希冀的银色眼眸,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心软。
他回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时,那副像是小动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一样,欢欣雀跃的样子。
——不能心软。
他甚至开始痛恨那个曾经沉溺于星环中的自己——一个有妇之夫,手贱去玩什么二次元抽卡游戏!还给纸片人老婆戴上婚戒!
万一哪天游戏里的老婆真的出现在现实来找你怎么办!
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都汇成一句话。
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不耽误艾拉,这样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鸣泽悠澄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敢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艾拉,我……我不爱你。”
他不敢去看少女的眼睛,只能盯着她裙摆上的一处褶皱,声音干涩地继续往下说。
“我爱的是我的妻子,鸣泽绘子。你对我来说,是个很特别,很惹人怜爱的女孩,但……也只能是这样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鸣泽悠澄从未见过一个人眼中的光彩可以以这样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银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像蒙上了一层灰的玻璃珠。
“主……您、您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茫然:“艾拉听不懂。”
说着说着,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两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鸣泽悠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闪过上次和林玲珑摊牌的场景,那是一场谈判,清晰,干脆,甚至带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眼前这个,不是谈判。
这是审判。
是他对一个少女全部信仰的公开处刑。
他从来没想过当一个刽子手啊。
他不想看她哭,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忍受一个纯净如斯的女孩在自己面前落泪,更何况这个女孩将他视作全部。
鸣泽悠澄想不通这两次的区别在哪里,沟通不是解决问题的金方法吗?
“别哭。”
鸣泽悠澄蹲下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艾拉的身体就猛地一颤。
就像是这个温柔的动作,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于是慌乱地抬起手去擦,可泪水这种东西,越擦越多,越想忍住,那股从胸口涌上喉头的酸涩就越是无法抑制。
她不想哭的,她不想给主添麻烦,不想让主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
主怎么会不爱艾拉?
好委屈,好丢脸,好后悔。
艾拉再也忍受不住,磕磕绊绊地大声哭了起来。
她哭得毫无章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委屈,都从眼眶里挤出来。
鸣泽悠澄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艾拉可能会安静地离开,可能会质问他,甚至可能会用神力威胁他。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
他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展开,手足无措地连忙安慰:“别哭了别哭了,我错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吗?”
“主,您说的话艾拉完全理解不了啊!什么叫‘仅此而已’,什么叫‘我不爱你’?为什么要对艾拉说这些,这些话……艾拉听到好伤心啊!”
她越说越急,哭着哭着鼻子也开始发堵,呼吸不畅,甚至连鼻涕泡都出来了。
“主怎么可能不爱艾拉,您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我们明明……明明……”
“……不要再说了,艾拉。”鸣泽悠澄想要阻止她,哭泣的时候说话是很难受的。
“主难道忘记了吗?忘记了我们过往的回忆了吗?忘记了那些羁绊了吗?”
她抬起手,开始一件件数,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
“那年冬天,主第一次来到圣殿,艾拉为您献上了白色的百合。您说那是您见过最美的花,从那天起,白百合就成了艾拉最喜欢的花。”
“春天的时候,主陪艾拉去艾梵德拉的图书馆,为艾拉挑选了吟游诗人莎莱拉的诗集。您说,您知道艾拉无法离开圣殿,希望我能从诗集里看到外面的世界。”
“夏日祭典,主牵着艾拉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艾拉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牵着手走路,是这样的感觉……”
“还有那场烧毁了整个圣殿的大火!主冲进火海救出了艾拉,艾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主!那个瞬间,您就像光一样耀眼!”
“还有还有……”
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主为艾拉准备的生日礼物,主在艾拉生病时的守护,主在艾拉迷茫时的指引……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啊!都是艾拉最珍贵的回忆啊!”
鸣泽悠澄听着这些话,脑海中浮现了一幕幕画面——
懵懂又不知情感为何物的艾拉、因求知而好奇的艾拉、憧憬着花火与夜空的艾拉、脆弱的艾拉、惊喜的艾拉、寻求着依赖的艾拉、坠入爱海的艾拉……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忘记呢?
星环的制作公司简直是业界疯子,人物塑造得真实到可怕,为了通关艾拉的好感度剧情,他熬了多少个夜在论坛翻攻略,又在游戏里自己摸索线索。
那是他玩过拟真度最高的游戏,每一个道具,每一个对话分支,都是他自己一点点试出来的。
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代入感,他才会那么喜欢这个角色,才会在游戏里选择和她成婚,戴上那枚虚拟的戒指,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可那都是……
“艾拉,”他开口,“你说的那些,我当然记得,但是,你说的所有都是游戏里的事情。”
“游戏?”
“对,游戏。”鸣泽悠澄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急切地解释,“你,还有那些记忆,都来自一个叫星环的游戏,那些经历,都是游戏公司提前设定好的剧情,它们……不是真的。”
“什么叫‘不是真的’?”艾拉的声音在颤抖,“对艾拉来说,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主怎么能说它们不是真的?!”
“因为那就是一堆数据!”道理讲不通,鸣泽悠澄也急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慌乱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我现在就给你看,那个叫星环的游戏——”
他点开手机,准备找到那个熟悉的图标,那一圈环绕的星群。
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星环图标,不在桌面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告诉自己别慌,可能是整理桌面时不小心挪到别的文件夹里了。
他划开应用列表,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还是没有。
鸣泽悠澄感觉自己有点拿不稳手机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甚至有些发涩。
他打开应用商店,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星环】。
点击搜索。
一片空白。
“没有与‘星环’相关的结果。”
怎么回事?
他又换了个搜索引擎,输入【星环 游戏】。
回车。
跳出来的都是些天文学资讯和珠宝广告。
他又不死心地输入【艾拉·狄俄涅】。
零条结果。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氪过金,查过攻略,为了通关艾拉的好感度剧情在论坛上和人对线三天三夜,怎么可能如今在网络上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这比见了鬼还离谱!
鸣泽悠澄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疯狂向下翻滚,寻找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的游戏论坛链接。
没有。
他打开相册,寻找那些他当初为了炫耀而截下的游戏CG和角色立绘。
没有。
他打开Line,翻出以前和大学同学的聊天记录,他记得自己还给对方发过艾拉的图片,安利过这个游戏。
聊天记录还在,但那些图片和链接,全都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感叹号,提示“内容已失效”。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就像星环这个游戏,这个人,这段他投入了无数时间和金钱的经历,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鸣泽悠澄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开,视线有些失焦,最终落在了艾拉的脸上。
他看到艾拉正用心疼的目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