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只是为了调配颜料所以才会用到龙蛋的?”

克塞妮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疲惫感。她对艺术创作完全不懂,绘画技法更是闻所未闻——什么蛋黄调色、风干速度、持久性……这些术语从涅普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像在听某种失传已久的炼金术咒语。

涅普顿的绘画技能并非与生俱来……克塞妮娅记得很清楚,刚把这家伙收入麾下时,她还是个孤僻到极致的闷葫芦,整天缩在角落里,用那双总是带着点朦胧艺术感的眼睛警惕地打量所有人,活像一只被遗弃后对人类彻底失去信任的幼兽。

那时候克塞妮娅几乎是像带孩子似的,带着她跑遍了高卢利亚大大小小的城镇。

今天去东边的陶艺工坊看拉坯,明天去西边的染布坊看扎染,后天又跑到南边某个老工匠家里观摩木雕……美其名曰“寻找人生方向”,实际上就是变着法子让这孩子接触人、接触世界。

最终,涅普顿在绘画上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全身心投入的沉浸——一旦拿起画笔,她就能连续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飞进了画布里的另一个世界。

克塞妮娅当时还挺欣慰的。虽然沉迷绘画让她从原本的“不想跟其他人交流”变成了“懒得和其他人交流”,但好歹算是个正常人……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事,克塞妮娅会一直如此认为。

而另一边的涅普顿——在朱诺的清洁魔法帮助下,此刻她身上已没有了那些黏糊糊的龙涎和污渍,衣服虽然还有些皱巴巴的,但至少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只是身体依然无法正常活动,像条搁浅的鱼般躺在地上,任由朱诺用各种手法在她身上揉捏摆弄。

“这也是一个熟人教给我的,说是用蛋黄调配的颜料上色,会更快风干,还能保持长久不变色呢。”涅普顿的声音还带着虚弱,但提到绘画时,那股执着的劲儿立刻冒了出来,“所以我也只是打算试一试来着。”

克塞妮娅点点头表示理解。艺术家的执念嘛,为了追求某种效果可以不计成本,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但很快,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那你为什么要用龙蛋啊?鸡蛋不行吗?”

涅普顿顿时面露难色,嘴上“嘿嘿”地干笑着,伸出勉强恢复了些知觉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因为知道鸡蛋都这么厉害了,想看看龙蛋会不会更厉害嘛。”

“……”

克塞妮娅沉默了。

所以这场闹剧——房屋坍塌、花田尽毁、阿尔伯特家族全军覆没、巨龙破土、差点上演人龙大战——这一切的本源,都是来自于某人的好奇心?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好疼!”

涅普顿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朱诺所使用的恢复手段还是早年在军队中学的那一套……军队追求效率,能让受伤的士兵快速返回战场就是好手段,至于过程舒不舒服这件事,那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朱诺的手法难免有些简单粗暴,精准是精准,但也确实疼得人龇牙咧嘴。

克塞妮娅没有制止……这倒不是因为她对刚才在“灵感集”里看到的那些“古神低语”般的文字还耿耿于怀——虽然那些画面确实时不时在她脑海里闪回,让她有些难以释怀——纯粹是因为在场的人里面,除了朱诺会这种应急手段,其他人都不具备相关技能。

要是让玛丽莲来就好了……对于魔力被打乱这种情况,她只需要施展一下治愈术就能让涅普顿恢复如初,哪里用得着受这种罪。

克塞妮娅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小涅,你从哪里弄来的龙蛋啊?”

她最先想到的是贩售渠道——龙蛋这种级别的东西,不可能是路边大白菜,必然有特定的流通路径。如果涅普顿是通过黑市买到的,那就意味着高卢利亚的地下走私网络已经猖獗到连这种极端危险品都敢堂而皇之地运送到巴昂这种核心城市了。

如果是这样,克塞妮娅觉得很有必要在这之后展开一次大规模清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私贩生意,必须出重拳才能让他们明白有些红线不可触碰。

因为朱诺的特制针灸插入肩膀某个穴位而痛得直掉眼泪的涅普顿,闻言摇了摇头。

“不是买的,是捡的。”

克塞妮娅的推测瞬间崩盘。

“……捡的?”

涅普顿的回答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什么鬼?龙蛋这种东西是走在路上随便就能捡到的吗?

“是啊。”涅普顿理所当然地点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之前灵感实在匮乏,想着去外面散散心的时候,在荒郊野地里发现了它。”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正好想起来鸡蛋画的事情,就把它带回家了……大人你可不知道,那玩意儿刚遇到的时候还在冒火气!整个蛋壳烫得吓人,我差点以为自己捡了块烧红的铁疙瘩回来。为了不让它把家里烧了,我还专门给它搞了个深层地下室……”

克塞妮娅感到一阵眩晕:“然后你就顺便把它孵化了……?”

“可别提了!”涅普顿顿时气上心头,有些愤愤地提高了音量,“本来打算敲坏它的,省得哪天真的炸了……结果废了半天功夫,蛋是破了,没有蛋清蛋黄,反而从里面蹦出来个活物……”

她勉强控制知觉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双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活物就算了,我还在愣神的时候它突然就变得超级大!就那么一瞬间,‘噗’的一下,从这么点大——”她比了个拳头的大小,“——变成了这么大!”她努力张开双臂,试图勾勒出巨龙的体型。

“然后呢?”

克塞妮娅追问。

“然后回过神我就被吞进肚子里了。”涅普顿的表情写满了委屈,“味道实在不太好闻,差点给我熏晕了……”

“……原来如此?”

涅普顿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虽然这整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到极点——荒郊野外捡到冒火的龙蛋,带回家试图敲碎,结果敲出一条秒速长大的龙,还被吞进肚子里转了一圈。但克塞妮娅实在找不出她编造这种故事的理由,而且这个故事也太有戏剧性了。

而且说实话,以涅普顿的想象力,真要想编故事,绝对能编出更离谱、更艺术、更富有文学感染力的版本,而不是这种朴素到近乎荒诞的“奇遇记”。

克塞妮娅被涅普顿的遭遇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龙在破壳的瞬间就能长到成年体型——虽然场合完全不合时宜,但好像确实学到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那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位置……”涅普顿歪着头想了想,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臂,指向河水上游的方向,“应该是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上游走,最后在尽头的一片山区里找到的。我当时可是连着走了一两天才到那儿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克塞妮娅的目光望向那条蜿蜒流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

上游。

她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因为这条河的起始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高卢利亚行省的东北角。

那个地方——皇帝亲选的大典选址,为什么又是这个地方?最近这个关键词的出现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皇帝大典的选址就算了,现在又是龙蛋的发现地点。……克塞妮娅隐约感觉到,围绕这个东北角,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悄悄成形。

而她作为高卢利亚实际上的情报统筹者——对此还几乎一无所知。

明明说好的今天不想再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了,可是现实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克塞妮娅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急需一杯冰镇饮料——即便现在已经是入冬季节。

她决定了,碳酸饮料的研发必须尽快排上日程。她已经受够了没有快乐水的异世界生活,虽然这个世界的茶水确实不错,药汤也挺养生,但那种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带着甜味和刺激感的液体,是任何饮品都无法替代的。

“对了。”克塞妮娅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是为了散心才跑出去那么远的?”

按照涅普顿的描述,往返至少需要两三天。这已经不是“散心”的范畴了。

克塞妮娅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明确要求过情报班严密监控涅普顿的行踪。不是为了限制她的自由,而是为了保护她——同时也是保护高卢利亚。

那个菲丝斐比雅所参与的组织,那群掌握精神魔法的怪胎,至今仍然是克塞妮娅心头的一根刺。

她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抓住关于他们组织的分毫情报,那些人在帝国境内就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克塞妮娅可不希望自己团队中的任何人再次中同样的招数。

“小涅。”

“什么?”

涅普顿抬起头。

克塞妮娅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从今天开始,给我回宅邸住着。每次出门必须跟我报备,另外——”

她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

“——你的那些‘私藏’,全部没收。”

涅普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又因为羞耻和愤慨涌上另一种复杂的红晕。

她的嘴角剧烈抽搐着,像是准备说些什么求饶或抗议的话——比如“这是对艺术创作自由的严重侵犯”、“我拒绝这种不人道的禁锢”、“我要成为自由的创作者”之类的宣言。

但最终,在克塞妮娅那“核善”的目光注视下,她只是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克塞妮娅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这条龙,该怎么办?

“老大,这家伙的翅膀好像开始愈合了。”

玛尔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用手指戳动那对伤痕累累的龙翼。

顺着她的指向,克塞妮娅确实看见,先前被涅普顿用金属利刺贯穿的那些伤口边缘,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破损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愈合。

龙族的自愈能力还真是强大,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那些伤恢复得差不多……看样子它再次飞上天空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朱诺的定身术也不是万能的……那种通过魔力注入神经节点来麻痹躯体的技巧,对付人类或类人生物可以维持相当长时间,但龙族的生理结构和魔力循环与普通生物完全不同。

朱诺刚才就低声报告过,她能感觉到龙体内的魔力正在缓慢地冲撞、侵蚀她设下的禁锢,最多再有一刻钟就会彻底失效。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趁它现在跑不掉,直接处决。

巨龙浑身是宝——鳞片可以做顶级防具,血液是珍贵的炼金材料,骨骼是法杖芯材的不二之选,心脏更是传说级的魔力源,随便拆下来一部分都价值连城。

但克塞妮娅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就这么杀掉?太浪费了。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自己几乎快遗忘的功能。

好久没用过这个了。

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巨龙低垂的头颅前。

她抬起手,掌心灵动间,赤红色的魔力开始在她双眼中汇聚、流转——那是与魔力塑形截然不同的能量流动路径,更加细腻,更加深入,也更具侵入性。

精神操作。

这是菲丝斐比雅留给她的另一个“遗产”,也是她至今仍觉得相当危险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像这能力原本的主人那样做到那么庞大的覆盖范围和超精细的操控——菲丝斐比雅能在嘈杂的列车上,在短短半小时的闲聊里,不动声色地对完全陌生的人植入深度暗示——但克塞妮娅也从未认真练习过这门技艺。

毕竟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对他人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她自己也没想好用这种能力来做什么。

但现在……试试看?对龙不知道行不行。

万一成功了呢?虽然“龙骑士”听起来有点老套,但谁不想要一头传说中的生物当灵宠呢?

克塞妮娅的魔力缓缓探入巨龙那双熔金般的竖瞳。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的精神力刚进入巨龙的精神领域,就仿佛一头撞上了铁板,那不是主动发起的抗拒或反击,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屏障——龙族的精神构造与人类完全不同,她的“操作”根本找不到可以“附着”的支点。

几分钟下来,克塞妮娅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消耗巨大,却连最基本的信息反馈都没得到。

……果然没那么简单。

她停止了这次徒劳的尝试,撤回了魔力,精神疲劳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这能力消耗确实太大了。

那也没办法了……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舒展,赤红色的魔力再次从心脏泵出,沿着手臂的脉络奔腾。

这一次,她没有收力。

刺耳的尖啸声骤然响起——那是高密度魔力被剧烈压缩、塑形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共振,赤红色的光辉在她掌心疯狂聚敛、拉伸,最终凝结成一把剑刃修长、通体流转着灼目光华的长剑。

光是剑刃成形时逸散的魔力余波,就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犁出了数道焦黑的浅痕。

“玛尔斯,让开吧。”

克塞妮娅的声音平静,抬起了手中这柄由纯粹杀意凝聚的赤红魔力剑。

巨龙的挣扎骤然变得剧烈……它似乎感知到了即将降临的命运,喉咙深处发出低沉、恐惧的呜咽声,朱诺的定身术在它剧烈的反抗下摇摇欲坠,脚下的泥泞也被它刨出了两个深坑。

但无济于事——它的翅膀暂废,身体被重创,被困在这片自己破土而出却再难离开的囚笼里。

克塞妮娅向前一步。

“等等等等等!!!手下留情!!!”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更直接、更奇特的——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语言”。

克塞妮娅身形一颤,手中的赤红长剑差点失控,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玛尔斯和朱诺她们。

玛尔斯正专注地盯着巨龙,拳头紧握,随时准备补上第二拳。

朱诺依然在涅普顿身边帮助她恢复身体。

涅普顿则只是躺在地上,正努力尝试用刚恢复知觉的四肢把自己撑起来。

“老大,怎么了?”

好像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听到异常声音的反应。

只有她。

克塞妮娅重新转向巨龙。

“是我!是我我我!在这呢,你面前——!!”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急切、慌张,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哀求。

克塞妮娅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这头狼狈的、翅膀破损的、被泥泞困住的、正用那双熔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她的巨龙身上。

“……你在跟我说话?”

她没有出声,而是在心中默念。

“是的是的是的!!!”那声音几乎是欢呼雀跃,“我就是龙!就是我!就是我在跟你说话!凡人——不,尊贵的、仁慈的、美丽的大人!”

“求求你别杀我!!!”

巨龙张开嘴,发出一声委屈又讨好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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