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普顿?”

克塞妮娅带着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再次喊出了那个名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瘫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海蓝发少女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也就是克塞妮娅她们所在的位置转过头来。

因为脸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龙涎和其他污渍,她的眼睛只能费力地眯成一条缝,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在努力对抗某种生理上的不适和眩晕。

然而,下一秒,她的嘴角却扯开一个极不协调的、混合着痛苦与嘲讽的嗤笑。

“哼……”

紧接着,一声饱含愤怒、委屈和崩溃边缘情绪的怒骂,如同炸雷般从她口中迸发。

“你这畜生——!!!”

这突如其来的、声嘶力竭的骂声,让克塞妮娅、玛尔斯乃至不远处的朱诺都齐齐一愣,满脑子问号。

克塞妮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心虚……难道真是因为我刚才在屋里乱动了她东西,触发了什么机关,才导致房子塌了、龙跑出来?所以她这是在骂我?

就在她开始自我怀疑,甚至思考该如何道歉或解释时,涅普顿后续的咆哮立刻打消了她的疑虑,但也带来了新的困惑。

“把我吞下肚子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用这种拙劣的幻术,来伪造那位大人的声音欺骗我吗?!”

涅普顿越说越激动,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手指却是指向了……旁边那头刚刚把她“吐”出来、此刻正茫然地微微晃动着脑袋的巨龙。

“你以为模仿克塞妮娅大人的声音,就能动摇我复仇的决心吗?!愚蠢!”

……哦,原来你是在骂那条龙啊。

克塞妮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无语……这家伙,都被龙吞进肚子又吐出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居然是质疑龙会用幻术,并且执着于声音的真伪?

“就让我用真正的艺术,来告诉你——”

涅普顿终于成功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猛地一甩头,试图做一个潇洒的、宣告战斗开始的姿态,海蓝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可惜,除了将一些残留的、半透明的黏腻液体甩到更远的地面,污染了更多区域外,这个动作并没有起到任何提升气势的效果,反而因为头发打结,看起来更像是在甩动一条笨重的麻花辫。

她闭上眼,转过身,脸颊上强行挂上一抹艺术家特有的、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自信微笑。

“赌上我涅普顿之名……欸?”

她酝酿好的、充满中二感的战斗宣言,在她重新睁开眼睛,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双总是带着朦胧艺术气息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因为过度的震惊而收缩。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原先房屋所在的位置——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冒着缕缕青烟的、混杂着木料、瓦砾、泥块和少许家具残骸的废墟。她精心打理的、混杂种植的小菜圃和花田,也早已荡然无存,被翻卷的泥土彻底掩埋。

那条指向巨龙的、原本应该充满气势的右臂,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场面一度陷入了死寂般的尴尬,只有风声和远处河流的水声。

几秒钟后——

“阿尔伯特十一世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仿佛灵魂被抽走的嚎叫,猛地撕裂了空气。

这声嚎叫里蕴含的情绪复杂到令人咋舌:有亲眼目睹心血被毁的痛苦,有梦想家园瞬间湮灭的绝望,有对命运无常的愤怒,还有某种艺术珍品永久失传般的、深入骨髓的惋惜……堪称声音领域的“蒙娜丽莎”,情感层次极其丰富。

然而,现场的“观众”们,似乎并没有被感染到同样的悲伤。

玛尔斯:“……”

克塞妮娅:“……”

朱诺:“……”

好吧,看起来并没有人“潸然泪下”。

比起这个,克塞妮娅更在意她嚎叫的内容……阿尔伯特十一世?那是什么?是她给某个重要作品起的名字吗?

“那个,涅普顿……”

克塞妮娅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这位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艺术家拉回现实。

“阿尔伯特十二世!阿尔伯特十三世!还有十四世也没有了——!!” 涅普顿仿佛没听见,沉浸在巨大的损失中,抱头继续哀嚎,“我的画!我的雕塑!我攒了半年的灵感草图!!”

好嘛,不仅十一世,连十二、十三、十四世都没了……这阿尔伯特家族到底是多少个啊? 克塞妮娅感觉吐槽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呃……听得到我说话吗,涅普顿?”

她提高了音量,再次尝试沟通。

“还有我的《关于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大人观察记录推导世界完美性理论起源学说的可行性报告》!!我的《完美催婚副本·阶段性成果展示集》!!全都没了——!!!”

一连串长得离谱、听起来就非常不正经且充满个人妄想的“学术”名称,被涅普顿用近乎播音员般平稳却带着哭腔的语调喊了出来……在这片废墟和巨龙构成的荒诞背景下,显得格外格格不入,让克塞妮娅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制作经费不足的整蛊节目拍摄现场。

克塞妮娅盘起手臂,眉头紧锁,开始认真思考涅普顿刚刚喊出的那些玩意儿到底都是什么鬼东西……这家伙,精神状况是不是比上次见面时更堪忧了?

说起来,那条龙从刚才开始,好像就没什么动静了?

克塞妮娅下意识地看向那头庞然大物。只见它低垂着狰狞的头颅,半合着眼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有些……茫然?

甚至从它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克塞妮娅竟然读出了一丝类似于“这家伙在发什么疯?”以及“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她喊这些?”的无语感。

那姿态,不像是一头刚刚破土而出、应该大杀四方的传说凶兽,反倒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拖来参加莫名其妙活动、被迫聆听疯狂演讲、内心充满无奈和“我想回家”念头的……倒霉大学生。

看上去还活着,但其实灵魂可能已经死掉一会儿了。

“我……”

涅普顿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不可闻的、带着颤抖的念叨……她深深低下头,肩膀耸动着,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那充满黑暗气息的自言自语。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接着,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双手在身前摆出了一个奇特的、仿佛要拥抱或撕扯什么的进攻姿态。

“我要杀了你啊——!!!!!”

伴随着这声饱含血泪(并没有)的怒吼,以涅普顿为中心,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湿润、粘稠。

原本就靠近河流的此地,空气中水汽含量本就较高,但此刻,大量的水汽被疯狂抽取、汇聚,蒸腾效应的剧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刚才巨龙破土时带起的热浪……白色的雾气迅速弥漫,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又在她双手的位置疯狂旋转、凝聚。

“这是……?!”

玛尔斯握紧了剑柄,她能感觉到前方传来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只见两个最初只有拳头大小、完全透明的水球,凭空悬浮在涅普顿的掌心上方。

随着她身上魔力光辉的颜色急剧变化——从温和的淡蓝,到深邃的湛蓝,最终化为一种象征着极高能量密度与危险的、不祥的深紫色。

那两个水球的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膨胀,并且颜色迅速从透明转向浑浊的灰黑,仿佛里面压缩了无数狂暴的雷霆与毁灭性能量。

克塞妮娅只觉得眼皮直跳……现场的超展开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她必须阻止这场闹剧进一步升级。克塞妮娅试图上前,却发现涅普顿周身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一层坚实、柔韧的无形结界屏障,将她牢牢保护在中心,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虽然确实跟她提到过,在蓄力魔法的时候要好好保护自己来着……但是克塞妮娅没有想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

涅普顿原来是这种一旦陷入极端情绪,就完全听不进人话、会不管不顾把压箱底本事都掏出来的类型吗?

……好像还真是。

克塞妮娅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涅普顿时的场景,那时候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听自己说话,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情绪起伏剧烈、容易精神崩溃、但崩溃后破坏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危险者”。

“嗷嗷嗷嗷——!!!”

也许是生物本能感知到了前方正在凝聚的恐怖威胁,那头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巨龙,此刻也发出了不安且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它开始奋力挣扎,试图扇动背后那对巨大的翅膀,想要挣脱脚下变得越发泥泞的土地,飞上天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已经晚了。

在众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以巨龙所在的巨大坑洞为中心,周围的地面已经在无形中变得如同沼泽般松软粘稠。

不止如此,泥土中仿佛有生命般“生长”出无数尖锐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刺,它们精准地刺向巨龙试图展开的翅膀,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瞬间将那双威风凛凛的龙翼扎得千疮百孔,彻底破坏了其飞行的结构。

“吼——!!”

巨龙发出了痛苦与惊怒交加的咆哮,挣扎变得更加剧烈,却只是让自己在泥泞中陷得更深,伤口撕裂得更大。

克塞妮娅对眼前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了。

大地的恩赐。

一种极其罕见、堪称天选的广域魔法适性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便能与大地元素产生超乎寻常的共鸣,能够轻易地改变局部地形,操纵泥土沙石,甚至能感应并初步驾驭深埋地下的金属矿脉。

在主日廷那些古老而晦涩的记载中,每一个拥有“大地的恩赐”的人,只要被发现,最终都会被迫成为某一势力的“战略道具”。

也正因如此,他们往往在觉醒初期,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或忌惮的对象——无法控制,便意味着毁灭,真正能掌控这份力量、并活到寿终正寝的,历史上屈指可数。

涅普顿,便是后天意外觉醒了这种“恩赐”与“诅咒”的可怜人……同时,她也是唯一一个由克塞妮娅亲手救下,并最终拉入杰里科麾下“战争幕僚”的成员。

看着她如今已经能如此娴熟、精准地操控大地中的金属元素塑形攻击,甚至能瞬间改变局部地质环境困住一头巨龙……克塞妮娅心中有些感慨。

她的技术和掌控力,比起初见时又成熟精进了太多。真不敢想象,当她的魔法完全成熟、心智也足够稳定时,会成为怎样一位可怕又可靠的“大师”。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习惯性地、带着一点评估意味,悄然启动了系统的信息查看功能,目光落在被结界包裹、正在凝聚那颗恐怖黑水球的涅普顿身上。

【传奇人物:朱尼日诺·蒙莉娜·布伦巧(提示:姓氏在前)/ 代号:涅普顿】

【人物身份:未知 / 中央帝国第二皇子(杰里科·布雷希特)麾下“战争幕僚团”第十二席成员 / 科洛尼亚艺术协会荣誉观察员 / 热销连载小说《黑金花》系列作者】

【人物履历:涉嫌卷入并导致一名帝国贵族的死亡/ 精神评估曾显示有反社会倾向及严重情感认知障碍(已趋平稳)/ 作品曾入选科洛尼亚三年一度艺术巡回展并获“新锐幻想奖” / 所著小说《黑金花》得到某位皇室成员(匿名)公开赞赏……】

【人物能力:大地的恩赐(成长中)/ 水元素魔法亲和(极高)/ 艺术创作(大师级)/ 精神不稳定(被动)】

克塞妮娅的目光在光幕上快速扫过,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最初只是想确认一下涅普顿的水魔法是不是又升级了——毕竟那颗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水球”的东西,能量波动强得离谱。

但身份栏和履历栏里多出来的信息,确实让她有些晃神。

“科洛尼亚艺术协会观察员?”

这个她隐约听涅普顿提过一嘴,好像是某个挺有名的艺术组织,但当时没太在意。

“热销连载小说作者?”

《黑金花》?还得到了皇室成员的赞赏?

为什么宅邸的情报组从来没反馈过这些信息……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的内部情报管理可能出了点小漏洞。

涅普顿这家伙,到底背着她发展了多少副业?而且写小说……她写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这场灾难。

克塞妮娅已经能清晰看见,涅普顿掌心上方那颗已经膨胀到接近半人高的黑浊水球,其内部开始闪烁起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炽白色光芒。

甚至连她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都久违地、极其主动地在她视野中央弹出了一个鲜红色的【危险!高能反应!】的警告框,边缘还在疯狂闪烁。

这东西要是炸了,在场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而且还会破坏河道,这可是不能允许的。

“玛尔斯!朱诺!” 克塞妮娅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下令,“你们两个看好那条龙!别让它趁乱跑了或再搞出什么乱子!”

虽然不觉得龙的翅膀伤成那样还能飞起来,但这可是个魔法世界,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就像现在,有人能当面手搓这种看起来像“核聚变”的玩意儿一样。

说罢,克塞妮娅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久违的、熟悉的魔力流动感从心脏泵出,沿着手臂的脉络奔腾。

赤红色的、如同燃烧火焰却又带着金属质感的魔力光辉在她掌心凝聚,迅速拉伸、塑形,最终凝结成一把造型古朴、通体流转着赤红光华的长剑的轮廓——这正是她从菲丝斐比雅那里“学来”并加以改良的魔力塑形技巧,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练习和适应,如今已成为她最信赖的“基础技能”之一。

克塞妮娅握住这柄赤红魔力剑,眼神一凛,朝着前方那层坚固的结界,随意地横向一挥。

“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

赤红色的剑锋所过之处,结界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整个结界表面。

“砰!”

涅普顿精心布置的多层防护结界,如同被敲碎的蛋壳般,彻底崩解、消散在空气中。

“吼——!!”

几乎就在结界破碎的同一瞬间,那头被困的巨龙似乎也预感到了最大的威胁来源失去了保护,强烈的求生欲和报复心让它不顾翅膀的剧痛,猛地仰起头颅,喉咙深处亮起灼目的红黄光芒,一股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正在它口中急速汇聚——它要喷吐龙息。

目标直指刚刚失去结界保护、仍在凝聚那危险水球的涅普顿。

“吃我一拳!!!”

就在龙息即将喷发的刹那,玛尔斯粗豪的吼声如同雷霆炸响——她不知何时已经冲锋到了巨龙颈侧,那肌肉虬结的右臂带着破空之声,一记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恐怖怪力的重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巨龙相对脆弱的咽喉部位。

“咕——!!!”

巨龙酝酿到一半的龙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硬生生打断——炽热的火焰能量在它喉管内失去了控制,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燃。

它只能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响,从鼻孔和嘴角喷出几股带着火星的黑烟,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窒息而剧烈痉挛,彻底失去了反击能力。

乘此机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移动到巨龙头颅另一侧的朱诺,已然拔出了她那柄细长如刺的佩剑。她没有做出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将剑尖轻轻点在了巨龙头颅与颈部的连接处,一股冰冷、精准的魔力瞬间注入。

巨龙的挣扎,连同它眼中的凶光,瞬间僵直、凝固——这并非死亡,更像是被剥夺行动能力。

要不是涅普顿的魔法失控和突然袭击,再加上这头龙好像本来就有点“不在状态”,恐怕还真没这么容易压制住一头真正的巨龙。

克塞妮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必须在涅普顿这个“炸弹”彻底失控前解决。

此刻的涅普顿,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某种“无我”的专注状态,或者说,是情绪崩溃导致的意识高度集中与对外界感知的封闭。

她眼中只有那颗即将成型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浊水球,以及水球“对面”的那头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巨龙。

这种范围离谱、敌我不分的大招,还是留到以后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吧……克塞妮娅无奈地想着。

她手中赤红色的魔力长剑开始变形,长度缩短,形态变得更加凝实、趁手,最终化作一把尺余长的、光芒内敛的赤红匕首。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克塞妮娅脚下发力,身影如电,瞬间切入到涅普顿与那颗水球中,右手反握赤红匕首,朝着其中一颗剧烈波动的黑浊水球中心,毫不犹豫地一刺而入。

“吸收吧。”

随着她低声的指令,刺入水球的赤红匕首骤然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破坏,而是如同一个贪婪的净化核心,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向内吸力。

赤红色的魔力流如同最高效的净化滤网,疯狂地冲刷、中和着水球内部狂暴混乱的深紫色与黑色能量。

在克塞妮娅的目光注视下,那颗原本令人心悸的黑浊水球,颜色以惊人的速度变淡、澄清,体积也随之急剧缩小。

短短两三秒内,足以将此地地貌彻底改写的“炸弹”,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赤红色的净化光芒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呃……”

巨大的精神消耗让涅普顿闷哼一声,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虽然身体因为魔力反噬和过度消耗而僵硬得无法动弹,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疯狂和混乱的神色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朦胧和艺术感的清澈……虽然此刻好像更多的是茫然。

“欸?我……我这是……”

她躺在地上,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你醒了?’

克塞妮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熟悉的无奈。

听见这无比真实、绝无虚假可能的声音,涅普顿浑身一震,眼珠转动,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的克塞妮娅。

“克、克塞妮娅大人?!” 她惊叫出声,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我……我这是在做梦吗?”

然后,她不等克塞妮娅回答,就开始语无伦次地吐槽起来,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和愤怒宣泄出来:“大人!我刚刚做了个超级可怕的噩梦!我梦见一条好丑好大的龙,它把我的房子、我的花田、我所有的作品全都毁掉了!连阿尔伯特家族全都没能幸免!我气疯了,然后……然后我好像差点把整个河滩都给……给炸上天了!真是太可怕了!”

她心有余悸地说着,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噩梦的受害者。

克塞妮娅静静听完,然后,缓缓地、非常温柔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侧过身子,让开了挡住涅普顿视线的位置,将身后那片冒着青烟的废墟、那个巨大的地坑、以及地坑里那条被泥泞困住、翅膀破损、被玛尔斯和朱诺一左一右“看押”着、正生无可恋地吐着舌头的青铜色巨龙……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涅普顿眼前。

“不,小涅。” 克塞妮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做梦。”

“都是真的。”

涅普顿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片曾经是她“家”和“工作室”的瓦砾堆,扫过那个吞噬了她一切心血的地坑,最后定格在那条罪魁祸首的巨龙身上。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沉默。

然后——

“……是吗……” 涅普顿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情绪,“原来……都是真的啊……”

两行清晰的血泪(这次是真的),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在她沾满污渍的脸颊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超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灵魂出窍羽化登仙的空白表情。

“但是,” 克塞妮娅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试图给这位遭受重大打击的艺术家一点希望,“不幸中的万幸,我好像帮你抢救回来了一点东西。”

说着,她在涅普顿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目光中,伸手探进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那本在房屋坍塌前,她从涅普顿工作桌上“顺”出来的、皮质封面的小册子。

正是那本封面上写着“灵感集”的本子。

看清克塞妮娅手中之物的瞬间,涅普顿的血泪似乎都停滞了流淌……她的瞳孔先是因惊喜而微微放大,但紧接着,整张脸的表情开始变得极其古怪,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混合着庆幸、尴尬、以及某种大事不妙的恐慌。

“克、克塞妮娅大人……” 她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您看过了……里面的内容吗?”

克塞妮娅看着她那副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样子,心中了然,但脸上却故意露出一丝疑惑,摇了摇头。

“高艺术创作之人的灵感与构思,是最珍贵也最私密的财富。我虽然好奇,但还没有那么不识趣,未经允许就擅自翻阅别人的创作核心。”

听到这句话,涅普顿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长长地、极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恢复了些许血色。

“太、太好了!不愧是克塞妮娅大人,如此体贴尊重艺术!” 她连忙奉承道,然后语气急切地说,“那个……大人,我现在浑身都动不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本子放回我的口袋里?对对,就这边这个口袋!”

她努力示意着自己右侧的裤袋,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当然可以。”

克塞妮娅爽快地点点头,拿着本子,俯下身,准备按照她的指示,将这本“灵感集”妥善收好。

就在她的手指捏住本子,准备将它塞进涅普顿那沾满泥污的工装裤口袋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略带劲道的河风,恰好在此刻打着旋儿吹过这片废墟。

“呼——!”

风拂过克塞妮娅的手和那本摊开不大的册子。

或许是之前本子被房屋倒塌的震动影响,又或许是这阵风的角度太过刁钻……总之,在克塞妮娅和涅普顿两人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那本“灵感集”的封面被风猛地吹掀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内页。

而克塞妮娅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被风吹开的其中一页上。

然后,她的动作,她的呼吸,乃至她脸上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用一种极其娟秀、但书写时显然带着澎湃激情的笔触,写满了一行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句子。

仅仅是惊鸿一瞥,克塞妮娅就捕捉到了诸如——

“……塞娅,你逃不掉的……终将落入我为你编织的华美牢笼,在我身下挣扎吧,那模样定是绝景……”

“……不要……殿下,虽然理智如此抗拒,但为何,为何我的心脏跳动得如此疯狂?这陌生的灼热……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吗?……”

甚至旁边还配有极其潦草但神韵十足的、描绘两人肢体纠缠的速写线条。

“……”

克塞妮娅握着本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将整个本子完全打开,无视了涅普顿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的惊恐表情,开始快速而沉默地翻动书页。

更多的、类似的、甚至更加露骨、更加富有“文学(妄想)”感染力的句子,搭配着各种角度清奇、细节丰富到令人咋舌的涂鸦画,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眼帘。

那些画面和文字所描绘的“主角”,毫无疑问,正是她本人——克塞妮娅,以及杰里科。

场景从宫廷宴会到荒野马车,从书房对峙到卧室……内容之丰富,想象力之“磅礴”,情感描绘之“细腻”,足以让任何一位正经小说家汗颜,也让任何一位当事人看得头皮发麻,血压升高。

克塞妮娅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僵硬,逐渐转变为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她翻得越慢,涅普顿在旁边抖得就越厉害,仿佛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终于,克塞妮娅合上了那本堪称“精神污染源”的“灵感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地上已经面无人色、连血泪都忘了流的涅普顿。

克塞妮娅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和煦”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但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涅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的像春天融化的雪水,却让涅普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克塞妮娅晃了晃手中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笑容“灿烂”。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涅普顿:“……”

她看着克塞妮娅那“核善”的笑容,感受着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大脑在求生欲的驱动下疯狂运转,最终,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二万分讨好与侥幸的讪笑。

“嘿、嘿嘿……” 她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最后的挣扎。

“那、那个……克塞妮娅大人……”

“可以和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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