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来,她习惯孤独,学会了等待,而完全将自己交托给另一个人却是第一次,她不敢相信,眼前这道年轻忙碌的身影,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坐标。
苏绣衣看着他抓起大把大把的糯米,将它们扬洒在院子中央。掺着些朱砂与井水的糯米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乍看之下,就好像糯米在往外渗血一般,诡异得教人心里发毛。
李含光手稳得不像话,他抄写过数百遍《道德经》,画过千百张符纸,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每一笔都在书写自己的命运。
“必须得在这里吗?”苏绣衣站在阵图边缘,足尖与红线的距离不足半寸,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朱砂糯米,即便皮肤被灼得青烟直冒、嗞嗞作响,她也只是微微蜷起足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府是坐北朝南的方位,这儿阳气重,采光正好。”
这已经是苏绣衣不知第几次提出问题,想要更换方位了,李含光也很无奈,他勘测过府内其他地方,唯有这里效果最好。
看着苏绣衣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李含光心里也有一丝歉然。他大抵能猜到,这内院便是她的罹难之地,如今偏要在此处行法,这倒像是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又一次把她卷回旧日的劫数里,怎么也挣不脱,躲不过。
“我只是不太喜欢这儿……”
“嗯,我知道,我会尽量快一点,”李含光点燃三柱特制线香,里面混着二人的头发丝,燃烧时散发着奇异的甜香味,“如果怕,可以闭上眼,全部交给我就行。”
苏绣衣无视掉李含光递来的那双沾满朱砂渍的手,她跨过外圈的镇邪符文,落入阵法内部的阳鱼之中:“怕?你小看谁呢?倒是你,能确定这东西有用?别到时候又让你那玉佩救场。”
“有用,包有用的!这点就不用担心了。”李含光讪然一笑,他没有告诉苏绣衣,《茅山异闻录》里所记载的启动咒语其实是残缺的,若非师傅的玉佩突然显灵帮他补全了咒语,恐怕他就要变成李府众多亡魂中的一位了。
“师傅总不能坑弟子吧……”
苏绣衣看着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的李含光,满脸狐疑,她越看越觉着李含光很不靠谱,觉着自己上了条贼船。
阳光下,这座太极阴阳鱼图仿佛在缓慢旋转,阴与阳的边界在朱砂线条间流动。
李含光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说道:“时辰到了。”
他闭上眼,齿关忽地一错,一滴赤金交缠的精血自嘴角滚落,它悬于阵眼之上,灼如熔金。
“灼血为引,魂魄自归;阴阳共契,死生同躯。”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苏绣衣眉心竟分出一缕黑气,跌跌撞撞缠上李含光的血液。
血气相接的刹那,李含光便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向外拉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悬在了空中,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俯视着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阵眼上方那小片方寸之地,竟演变成了激烈的战场。
金红色的血珠光芒大盛,其中蕴含的纯阳之气化作无数细小光针,试图刺穿、净化那团将其团团围困的黑气。
而那阴寒的鬼气也毫不示弱,它不断吞噬着血液中的纯阳之气,这股气息于它而言似乎只是补品。
两股能量在相互倾轧,可下方的二人状态却好不到哪里去。
李含光身上的热量几乎都被抽调灌入那场血腥的拉锯战,他眉眼尽挂寒霜,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要被冻成冰渣。
另一边的苏绣衣仿佛置身于火热的熔炉,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停、停下……快停下……”
“不、不能停……现在停下……我们……都得死……”即便瞳孔变得模糊,已经看不清周围的景象,李含光还在咬牙坚持,“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无论他们怎么坚持,那血与气依旧泾渭分明,势同水火,它们压根就没有融合在一起的可能,就如他与苏绣衣一般,阴阳陌路,人鬼殊途。
这秘法本就是为红尘爱侣所铺设的生路,凭的是两心无间的牵引,祖师爷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有站在阴阳两端的人强行施法,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就在二人心弦即将绷断的瞬间,一声温柔的叹息仿佛穿过漫长时光,自庭院中悠悠响起。
意识如坠入清水的墨滴开始不断弥散,无数画面于眼前闪过,是摔得皮开肉绽仍在地里傻笑的小苏绣衣;是指尖被绣针刺出无数血点,眼里却常含希冀的少女……
钝痛自心口涌起,它来得突然且清晰。
苏绣衣凄美的面具之下,原不过是这么一个怕疼、爱笑、曾笨拙地期盼过未来的寻常姑娘。
与此同时,苏绣衣正被一股名为温暖的洪流包裹着,嘴里塞满了师姐递来的神仙糕,头顶被师兄偷偷放了只毛毛虫,手上牵着的,是师傅那双温暖的大手……
琐碎的日常里透出的,是足以抵御一切阴寒的暖意,她仿佛就是那名被所有人宠溺着的少年。
记忆洪流彻底将灵台吞噬殆尽,发自人类本能的吸引力在二人赤裸的灵魂间疯狂滋滋生。
意识深处,苏绣衣模糊又黏腻的叹息突然响起,似埋怨,更似邀请:“道长……你心……好吵……过来些,让我听听……”
“苏绣衣你清醒点——”他试图以残存的理智筑起堤坝,却发觉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清醒?”她就如李含光皮肤下游出的纹身,死死缠在他身上,每次起伏皆是渴望,每寸贴覆都是占有,“这么多年……我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错的……”
抵抗的念头就越来越弱,那道或许本就不存在的防线在激烈的索取下彻底崩坏。
到最后,李含光已不做抵抗,任凭苏绣衣牵引着自己的魂魄,与她交触、嵌合。
古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