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弱弱的泪水滑过笑靥,如花瓣上闪烁着清晨光辉的露珠。

李含光自顾自地收拾着地上的物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当两件事物被同时摆上天秤,人总是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对李含光而言,师傅就是他的一切。

一个时辰以前,他还笃定自己绝不会放手,可当真相摆在眼前,那份脆弱的情感竟变成了道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他喘不过气。

李含光移开视线,不敢去看苏绣衣的表情,他就像只鸵鸟,好像只要把头埋进沙里,就可以避开那个残忍的选择。

“现在是怎样,改演哑巴了?那我是该继续饰演你的病人,还是演个瞎子,装作看不到这一切?”

也不怪苏绣衣发这么大火气,实在是李含光这副样子太过恼人,没有患者会喜欢大夫对自己的病情支支吾吾。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下一秒就要听到噩耗,却只被嘱咐“要保持好心情”,仿佛这样就能扭转一切似的,如同电视剧里演的安慰那般,看似充满人文关怀,实则毫无用处。

李含光默然,但好歹算是有了回复,不再装哑,可也只是撂下句“等我一下”,便抱着行囊走进屋内,没有再回头看她。

厢房内光线暗哑,他坐在满地符纸上,急切地翻找着随身携带的几本古籍,试图从中寻找出安全分离师傅魂魄的办法。

《基础符箓大全》、《清微雷法残卷》内所记载的法门大多至阳至刚,专克阴邪,一道天雷下去,钉子固然是碎了,可师傅的魂魄也会被劈得灰飞烟灭。

他甚至将希望放在了《渡人经》上,作为最正统的超度亡魂之法,李含光却苦涩地发现,苏绣衣已经被师傅和邪术双重锚定在此世,根本渡不走。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为什么!你们不是茅山正统吗,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他嘶吼着,砸向地面的双拳震得四周符纸簌簌飘起。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正统?是了,他是最正统的茅山弟子,能背出最晦涩的经文,画出最标准的符箓,可那又怎样?到头来,连至亲至爱之人都护不住,这正统二字,如今听来,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李含光脸颊生疼。

“到头来还不如些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几个字如黑夜中的一簇火苗,点燃了李含光心中的一线希望。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他曾在行囊里偷偷夹了一本小册子,里面记载的大多是历代先辈游历天下时所记录的奇闻。

这些异术均被师门视为“外道”,而他自己也只将其当作一本睡前小故事。

可里面偏偏就记载了这么一个“双魂共缚”奇怪的事件,与此刻颇为相似。

他小心拨开《茅山异闻录》。

……

苏绣衣如李含光吩咐那般静静在门外等着,只可惜双眼无神,灵魂似乎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直到房门打开,她才缓缓回头。

“找到让我痛快些的方法了?”

他低着头,往前走了小半步又停下,手里还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有个办法,能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还有呢?”苏绣衣继续追问道,她非常了解李含光这类人,总是顾忌太多,说话就只说一半,自己活得累,别人也累。

“也可能让我们死得更快……”

“我们?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苏绣衣一脸警惕地看着李含光,这明明是她自己的事情,为什么非得绑上他,“李含光,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好像没听到苏绣衣的威胁,自顾自地摊开手中那本薄册子,指着上面其中一个案例说道:“这里记载了一种名为‘双魂症’的东西,与我在你体内看到的东西很像。”

苏绣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头紧蹙。

“而治疗‘双魂症’的办法很简单,只要将你我二人的魂魄联结在一起,继而抽丝剥茧,便有很大概率将你们安全剥离。”

他继续掀开下一页:“在此期间,你我二人灵力共享,我修的是茅山正法,至纯至阳,虽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情,但至少……能让你少受些苦。”

“听上去很不错,”苏绣衣看起来很开心,可这句看上去像是在夸赞的话,在她嘴里却平淡如水,就像点评一道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蒜苗炒肉。

“然后呢?你冒了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与我拴在同一条绳上?”她嗤笑一声,“可别告诉我,你堂堂茅山道士,竟对我这只厉鬼动了阴阳颠倒的妄念?”

苏绣衣也不是什么傻白甜,能让李含光用一句好听的话给忽悠瘸了。

更何况,她也是长了眼睛的,尽管李含光在尽力掩藏,可册子上的字又不会跑,终究还是被苏绣衣看得一清二楚。

一旦二人建立起双魂共生的关系,不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含光还要承担她身上的怨气,一不小心便会心魔丛生,变得与她一样疯狂。

“李含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师傅……”

她的问题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刺穿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苏绣衣自是兰质蕙心,从李含光提起那所谓的“双魂症”起,她便有所猜测。她太懂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话头在嘴边转了又转,却说不出一丝一毫,最终只能默默无语。

“呵,你看,又是这样,只要抓住了你的痛点,你就说不出话,”她笑得愈深,眼底的委屈就愈是让人心疼,“你就不能……骗骗我……”

他几乎就要说出那些她想听的话,那些充满温情的谎言,可舌尖死死抵住牙齿,让他无法开口。李含光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像个手足无措的哑巴。

他不能骗她,他怕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变成一把刺向她的利刃,就像当年李婉儿递给她的那块桂花糕,甜味之下藏着的,是穿肠毒药。

“我需要师父的魂魄,”李含光终于开口,他装作没有听见苏绣衣的恳求,“而你需要活命,我们可以……”

“可以?”

“可、可以,”他变得磕磕巴巴,嘴里的那个词对他来说似乎有些烫嘴,“相、相互利用……”

“互相利用?”苏绣衣轻挑眉梢,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进行了一番玩味,似乎在品鉴其成色,“你可真是人间清醒啊,李道长。”

她忽然探出足尖,那雪白的足上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泥沙,她无比自然地碾上李含光的鞋子,稍一用力,鞋面便连同足趾一起凹下个小小的漩涡。

在这短短几日里,李含光就已经习惯了她这充满暧昧的胁迫。

与其说习惯,倒不如说他是在享受,而苏绣衣也乐得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宣示主权。

“好,我赌。”红唇贴近耳畔,她声音软软的,如同细雪飘落,“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要保证我能活着,若你取了碎片就想抛下我,或者中途反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就通过这术法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师傅也要跟着我们一起陪葬。”

“成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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