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天天没有理会她。

她跪在地上,握着姒母冰凉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软软垂着,没有一点力气。

“母亲……母亲您醒醒……”

苏母听到她的呼唤,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她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娘娘,夫人脸色不对……”小桃蹲下身,借着油灯仔细端详苏母的面容,“您看夫人的嘴唇!”

落天天低头看去。

姒母的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落天天猛地转头,盯向郑妃。

“郑妃娘娘,我最后问你一遍,今天傍晚到入夜,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证。”

“本宫…本宫在寝宫用膳,然后和宫女说了会儿话,然后……”

“为什么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本宫是来澄清的,”郑妃快急哭了,“本宫听说了墙塌的事,怕你误会,所以特意过来解释,本宫要是真下毒,何必亲自跑一趟,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落天天盯着她的眼睛,但郑妃只是又急又怕,眼神里是纯粹的慌乱和不忿。

“传太医。”

落天天松开姒母的手,站起身,“小桃,请靠得住的太医来。”

她看着想走又不敢走的郑妃。

“娘娘,在太医来之前,烦请留步。”

郑妃张了张嘴,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

太医院当值的是一位姓孙的太医,五十来岁,须发花白,是宫里的老人。

他被小桃几乎是拽着跑过来的,气喘吁吁。

孙太医先探苏母的鼻息,再翻看眼睑,最后把脉。

良久,孙太医松开手,眉头紧锁。

“敢问这位夫人,近日饮食用度,可有异样?”他问的是小翠。

小翠早已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答道:“没、没有啊,夫人吃的是小厨房做的……就是、就是今天傍晚换了新屋子,还没来得及在小厨房开火,用的还是原先那处冷宫送来的剩食……”

“孙太医,我母亲中的是什么毒?”落天天心急的问道。

孙太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落天天,又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郑妃等人,低声道:“娘娘,此处不便详谈,可否请娘娘借一步,容臣与这位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单独?

落天天咬住嘴唇。

她不想离开姒母,但太医的表情告诉她,有些话,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面说。

“……好。”她低头,在姒母耳边轻声道,“母亲,我去去就回。”

苏母的眼皮动了动,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不想让她走,但终究没有力气睁开眼。

落天天狠狠心,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屋内只剩孙太医和苏母。

孙太医叹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苏母指尖轻轻刺一下。

挤出的血珠颜色暗沉,在油灯下看着乌紫。

“果然。”他低声自语。

苏母的意识一直模糊,但并非失去知觉,她能听到外面的争吵,能感到落天天握着她的手时颤抖的温度。

此刻被放血后,能睁开眼睛。

入目是孙太医花白的胡须,沉凝的脸色。

“太医……我女儿她……走了吗?”

“褒姒娘娘在外间候着。”

孙太医垂眼替她把脉,“夫人不必担忧,此毒发作较慢,而且尚未侵入脏腑,臣开几副解毒方子,静养些时日,当可无碍。”

苏母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孙太医的眼睛。

那眼神让孙太医移开视线。

“太医,”苏母缓缓道,“您方才说此处不便详谈,又把众人都遣了出去,您要说的,想必不只是开方静养之类的话。”

“唉,夫人明察,臣斗胆问一句,夫人可知道,您这毒,是从何处来?”

苏母大概能猜到。

小翠说是冷宫送来的剩食,那间冷宫,记忆里她住了快半年无人问津,饭菜粗粝但从未有毒。

偏偏在她搬出冷宫的第一天,那剩食里就有了毒。

“是因为姒儿。”苏母说。

孙太医没有否认。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老,气息奄奄的妇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医院学徒时,也曾见过这样一个母亲,女儿被献入宫为妃,她被押在别院,忧思成疾,却不敢让女儿知道,怕影响女儿前程。

最后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在哭,说女儿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可如果真是如此,又有何必哭着走呢。

“夫人,您先前在冷宫,无人问津,虽是罪妇之身,反倒安稳,如今您搬出冷宫,虽是王上恩典,却也让您入了有心人的眼。”

苏母安静地听着。

“您是褒姒娘娘的生母,而褒姒娘娘,如今是王上心尖上的人,有些人不敢直接动娘娘,但若是娘娘身边出了什么变故,比如至亲染病、精神不济、需侍疾守孝,那便是自然的……自然的,便不必担干系。”

苏母听懂了。

自然的,便不必担干系。

“所以这毒,”苏母慢慢说,“不是要立刻毒死我,是要我慢慢病,慢慢拖,拖垮姒儿的精力,拖得她无暇陪伴王上,拖到她失了宠,那时我再死,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孙太医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是一种默认。

苏母闭上眼,有些难受。

她进入这个游戏,最初只是想了解晓晓可能的世界,想修补那份疏远的母女关系。

后来遇到落天天,得知她就是褒姒,就是那个为给男友治病而在游戏里艰难求生的女孩,她想帮她,想保护她。

可现在,这个游戏告诉她:你的保护,你的靠近,反而成了她的弱点。

如果她还是那个在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罪妇,没有人会花心思给她下毒。

如果她还是那个随时会病死在柴房的老妇人,没有人会把她视为必须拔掉的钉子。

是她自己的被关照,让女儿多了一个软肋。

晓晓那里也是这样吗?

自己真的关心是错吗?

自己这个母亲就有这么失责吗?

心好酸疼。

“太医,您方才说,此毒可解。”

“是。”

“解了之后呢?下一次呢?”

孙太医再次沉默。

下一次,可能是炭火里添的毒烟,可能是药汤里加的寒物,可能是意外落水的池塘,可能是失足滚下的台阶。

只要她还是褒姒的母亲,只要她还是那个可以被利用来伤害褒姒的软肋,就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除非,

苏母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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