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9日

岁暮风轻,薄云漫过天际,这一日,是姑姑北上接人的日子。

随行的四位保镖悉数归队,林枫的退学手续也已悉数办妥。百无聊赖的他,静坐在家中收拾行装,其实早在两天前,他便已将这处居所转卖给了一对素未谋面的夫妇,对方尚且要过几日才会前来交割入住。

裴夜棠也在一旁,将自己珍爱的小物件细细重新打包,指尖轻触,皆是八年颠沛里仅存的温柔。一切收拾妥当,二人并肩,一同前往那处约定好的地方——父母长眠的墓园。

他们就那样静立在墓园门前,风掠过枝头,四下无声,唯有彼此沉默相对,将千言万语都藏进了沉默里。

林枫侧过头,望向身侧略显拘谨的裴夜棠,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夜棠,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裴夜棠抬眸,清澈的眼眸静静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藏在身后的手,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角,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少女心底翻涌的憧憬与悸动。整整八年的隐忍与等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奔赴与归宿吗。

“等去了南方,夜棠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家人。呃,我的意思是……”林枫话到嘴边,反倒生出几分少年人的紧张,语速都慢了半拍。

“好。”

未等林枫将话说完,裴夜棠已然轻轻牵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她眉眼弯弯,声音软而甜:“那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哥哥~”

一瞬,林枫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揪起,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暖意。他轻声应道:“嗯,妹妹。”

片刻后,林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商场,温声问道:“我去买些吃的,夜棠,你想吃什么?”

“我和哥哥吃一样的就好。”裴夜棠乖乖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单手托腮,眉眼弯弯,望着少年的背影,满是依赖。

“好,那我先走了。”林枫话音落下,便小跑着朝商场的方向远去。

“南方吗……”裴夜棠望着远方,轻声呢喃,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风景,她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没过多久,林枫提着吃食匆匆赶回,可原地只剩下静静矗立的行李,却不见那道娇小的身影。

“夜棠呢?夜棠!”

他心头一紧,慌乱地呼喊出声。姑姑马上就要抵达,这孩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裴夜棠再次睁开眼时,四周已是幽深密林,草木阴翳,风声呜咽。

八年来如影随形的恐惧,如同蛰伏的毒蛇,从心底最深处疯狂蔓延而上,死死缠住了她。“这是哪里……”她颤抖着将双腿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啃咬着指尖,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细碎的呜咽,脆弱得让人心疼。

不远处的青石上,坐着一个隐在阴影里的女人,她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积年的怨怼与不耐:“八年了,派出去的人不是被擒就是身死,我不仅要对付你姐姐,还要替旁人收拾烂摊子。”

“抓一个小孩子,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到头来,竟还要我亲自出马。”裴孔薇的声音里掺着愠怒,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她倒要看看,这女孩究竟藏着何等底牌,竟能一次次从自己手下的重重围捕中脱身。

“你是谁?”裴夜棠身子不住往后缩,恐惧让她声音发颤。

“不记得我了么?”裴孔薇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裴夜棠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将整张脸撕裂开来,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暴戾与风暴。

“拜你姐姐所赐,我如今出门,都要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裴孔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姐姐?”裴夜棠茫然地重复,眼底满是不解。

“怎么,看你这副样子,是全都忘了?”裴孔薇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看来这八年,你没少吃苦头。等我废了你,倒要看看裴茉梨还有什么资格嚣张!不枉我蛰伏守候这么久!”

话音未落,裴孔薇身形骤闪,一脚狠狠踩断了裴夜棠的腿,紧接着又是一脚,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让她瞬间晕厥,凄厉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闷得像是要炸开。裴孔薇缓缓抬脚,裴夜棠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地蜷缩在地,止不住地呕吐,泥土与污秽的气息在林间弥漫开来。

“啧,真恶心。”裴孔薇嫌恶地擦了擦鞋尖,眼神冰冷,“你有什么底牌,尽管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别让我白来这一趟。”

裴夜棠强撑着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逃遁,可裴孔薇早已看准时机,抬手甩出一柄飞刀,利刃径直穿透她的大腿,将她狠狠钉在地面之上。

裴孔薇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若不是你还有用,我早将你砍成碎片。别想着跑了,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这条小命——不如求我吧?”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猛地砸在裴孔薇的头上,鲜血瞬间顺着额头涌落,糊住了她的视线。

“燥称冯的,是谁!”裴孔薇暴怒嘶吼。

“夜棠!!!”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喝,骤然划破林间的死寂。

林枫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眼底满是惊怒与慌乱,便要冲上前救人。

缓过耳鸣剧痛的裴孔薇,猛地一脚踹向林枫,力道之大,直接将他踢飞出去。早已痛至昏厥的裴夜棠,顺着力道滚落到一旁。

“冯的,我还没玩够,就敢来碍事!老子今天弄死你!”裴孔薇红了眼,抄起地上的刀,高举过头顶,便要朝着林枫的头颅劈下。

林枫惊惧地抬头,望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刃,心底一片冰凉——难道,自己的人生,就要在此刻戛然而止了吗?

可刀刃在距离他眉心仅有一指的地方,骤然停住。无论裴孔薇如何发力,都再也无法下压分毫。

“靠!怎么回事!”她气急败坏地低吼。

“裴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档次的奋货!”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裴孔薇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本该昏厥在地的裴夜棠。

她缓缓举起左手,五指猛地一攥。

下一秒,那柄锋利的刀刃,竟在瞬间寸寸碎裂。

裴夜棠的双眼,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翻涌着暴虐的猩红光芒,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底牌么?我总算见识到了!你给我去死吧!”裴孔薇先是狂笑,随即杀意暴涨,疯了一般朝着裴夜棠冲去。

“死?”裴夜棠被气笑了,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也敢,和我说死?”

话音落下,她骤然下蹲,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方圆数十米的大地,竟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轰然抬升!尘土飞扬,地动山摇。裴夜棠抬手,一把死死捏住裴孔薇的脸,狠狠往下一按,将她重重砸在地面。

等裴孔薇狼狈爬起,眼前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裴夜棠竟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气流翻涌,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四周的空间骤然扭曲变换,他们分明已置身于半空之中。裴孔薇终于慌了神,心底止不住地咒骂,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冲上前。

而在现实之中。

林枫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让他终生难忘——方圆数十米的大地,竟在顷刻间塌陷,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他身体一轻,坠入坑中,一路翻滚至坑底,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李白宁终于循着踪迹寻到此处。

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巨大的深坑之下,林枫与裴夜棠静静躺在那里,生死未卜。李白宁心慌意乱,立刻命人将二人火速送往医院。

昏迷之中,裴夜棠再一次坠入了自己的心海。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望着满地森然的白骨,她依旧忍不住心头一颤。

那个熟悉的女人,依旧坐在心海中央的位置,只是此刻她低着头,似在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没想到这孩子的身体,与你的契合度竟高到这般地步,无需修炼,我便能直接催动万钧煞域。除却缺少虚劫天轮之外,再无半点瑕疵……这不会,就是……”

女人似有所感,骤然抬眸,看向裴夜棠:“你又来了。这次伤得很重,两条腿几乎废了,看来,往后一年多,都要与轮椅为伴了。”

“那人……怎么样了?”裴夜棠声音发颤,满心不安。

“我把那杂碎废了。狗娘养的东西,裴家如今,竟落魄到这般地步了么?当初真该直接将裴腾置于死地!”女人依旧在低声咒骂,语气里满是戾气。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裴夜棠闻言,当即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女人一时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啊……起来吧。嗯……论辈分,我是你的祖辈,你若愿意跪,倒也无妨。”

“嗯?”裴夜棠茫然抬头,一时没能听懂。

“先不提这些。”女人语气稍缓,“我既然栖身于你的体内,自然不会白白占着你的身躯。你若想入圣,我可以助你。做我的弟子,我传你无上功法。”

“那……师尊,求求您,教教我吧!”裴夜棠立刻跪着上前,轻轻抱住了她的腿,眼底满是恳切。

“嗯。”女人的声音,已然柔和了许多,她轻轻拍了拍裴夜棠的头,“等你伤愈,我们再寻时机。我先去为你准备一番。”

“诶!”

裴夜棠猛地惊醒,双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抱住师尊的姿势,心跳依旧急促。

病房外的李白宁听到动静,立刻快步冲了进来,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夜棠!是姑姑不好,不该将你们二人独自留在那里……是姑姑的错!”

“姑姑,没关系的。”裴夜棠强撑着安抚她,声音虚弱,“哥哥呢?哥哥怎么样了?”

李白宁偏过头,拼命擦着眼泪,声音哽咽:“你哥哥他……到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一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夜棠的心上。

满心的懊悔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如果不是自己,哥哥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哥哥…💔对不起……”她心碎地抹着眼泪,浑身无力,甚至无法下床,去看一眼昏迷的林枫。

而此前,林枫那句让她成为家人的提议,此刻在心底翻涌,她不得不重新细细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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