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夜棠自沉睡中醒来,四肢仍裹挟着几分沉滞的酸软,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分异样的不适感。
脑海里翻涌着数不清的疑团,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关于那片陌生诡谲的地界,千丝万缕的疑惑缠在心头,可此刻,有一件事压过了所有探寻的念头——她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裹挟,五脏六腑都像是空了一般,叫嚣着渴求食物。
裴夜棠轻手轻脚走出房间,鼻尖先一步捕捉到厨房漫出的温热饭香,那香气裹着烟火气,温柔地勾着她的脚步,她循着气息缓步走进厨房,林枫正俯身忙碌着,精心备置着清晨的餐食。
“夜棠,你醒了,过来吃饭吧,我都帮你盛好了。”
“谢谢小枫哥。”
“不客气。”
裴夜棠依言在餐桌旁落座,眼前摆着一碗绵密的肉粥、一碗清鲜的蛋花汤,还有一杯温热醇厚的豆浆。她抬眼望向厨房内男人忙碌的背影,晨光漫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脸颊不受控制地漫开一层浅淡的绯红。
这个男人待她这般细致温柔,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若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她几乎要生出以身相许的念头,将这份难得的温暖牢牢攥在手心。
片刻之后,林枫端着自己的早餐走出厨房,在裴夜棠对面缓缓坐下。他一边小口啜着粥,一边温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裴夜棠垂着眼帘,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林枫看着她这般垂首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瞟向自己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疑惑,轻声追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我只是……只是……”裴夜棠的声音越说越小,心底的羞涩翻涌而上,这般直白的羞赧,又怎么好意思宣之于口。
林枫三两口便用完了早餐,起身叮嘱道:“我一会先去上课了,碗筷直接放在洗碗槽就好,中午的饭我已经放在冰箱里,记得热透了再吃。”
裴夜棠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轻声应下。直到门外传来清脆的上锁声,整间屋子重新坠入静谧,她才将碗筷规整地放进洗碗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本读到半册的书籍,这些书卷都是她托付林枫代为购置的。一来,她自小颠沛流离,从未接受过系统的学识教化,唯有流浪时偶遇的一位大叔,零星教过她些许文字道理,才不至于沦为目不识丁的草包;二来,她一心想要精进自身修为,即便只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也需筑牢根基,否则想要踏足成圣的道路,连最基础的门槛都无法触及。
她静下心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书中的奥义,依照书页上的记载与指引,一步一步梳理、完善着属于自己的修为体系,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世界里。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李白宁归家之后,径直走进了女儿的房间。望着床上歪歪扭扭、毫无正形的女儿,她无奈地抬手捂住脸,开口嗔怪:“好了!静妍,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赶紧起身把房间收拾干净,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李静妍随手挂断了手中的通讯,乖乖起身整理凌乱的房间,嘴上嘟囔着:“妈,我不是说过,不要总是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嘛。”
“原本我把你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放假你回来,不过几日又乱成了一锅粥。家里的佣人都放了假,我既要奔波公司的事务,又要操持家里的琐事,你就不能少让我操点心?”
“唔,好啦好啦,妈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李静妍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一副好奇的模样。
“小枫过段时间要到这边来读书,你帮我一起整理出两间空房,楼上也记得帮忙扫一下。”
“诶?!小枫愿意过来了?还有,为什么要准备两间房间?”李静妍瞬间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
从前她数次问起林枫,是否愿意南下读书,对未来有没有规划与目标,他总是寥寥几句敷衍过去,她瞧出林枫不愿多谈,便再也没有追问。如今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欣喜。
“这是因为……”李白宁将近日里发生在林枫身上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女儿听。
“啊?这么大的事,小枫怎么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之前打过电话,说怕出意外,我第一时间就叫你季叔赶过去帮忙了。”
“好吧。不过……裴夜棠?我去问问茉梨姐,她人脉广,应该有办法查到。”
母女二人一番交谈完毕,便着手收拾房间,忙忙碌碌整整一个下午,总算清空杂物,整理出两间干净敞亮的屋子。李静妍揉着酸痛的腰肢,瘫在一旁叹道:“哎哟,累死我了,妈,我先去打个通讯。”
“嗯。”
李静妍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通讯仪,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片刻之后,通讯被接通,一道清冷疏淡的女声缓缓传来:“喂?”
“茉梨姐,是我。”
“妍妍?出什么事了吗?”
“就是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个叫裴夜棠的女孩。”
“裴…夜棠?这是谁,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嗯,她应该是裴家的人,麻烦你帮忙查一查,茉梨姐,这件事很重要。”
“好,你等我消息。”对方没有再多问多余的话,径直挂断了通讯。
李静妍放下通讯仪,慵懒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静静等待着回音。
这边,林枫一放学便径直回了家,他将水槽里残留的碗筷仔细清洗干净,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精心准备晚餐。
待到色香味俱全的晚餐悉数上桌,林枫抬手轻敲了敲裴夜棠的房门。裴夜棠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出,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慵懒与疲惫,精神也随之振作起来。
两人安静地享用过晚餐,林枫看着身旁的少女,心头泛起几分好奇,温声问道:“夜棠,等去到南方之后,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吗?”裴夜棠蜷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这些日子安稳舒适的生活,像一捧温柔的温水,让她渐渐沉溺其中。有了林枫为她置办的一切,她本可以独自安稳度日,可心底深处,却觉得待在林枫身边,才是最安心、最安全的归处。
她暗暗唾弃自己这般贪恋温暖的卑劣念头,过往那些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回忆,却一遍遍拍打着她的心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若是继续黏在林枫身边,迟早会将无妄之灾带到他的身上。
可她又实在舍不得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稳,反复拉扯的纠结心绪,搅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疼。
林枫瞧出了她的为难与无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没关系,以后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做决定,先回去休息吧。”
林枫话音落,便转身准备离开,裴夜棠却突然鼓起勇气,出声叫住了他。
“那个……小枫哥……我……我想……我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
脚步顿住,林枫缓缓回过身,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柔:“这是夜棠真心的想法,我不反对。”
望着少女脸颊彻底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林枫心头忽然生出了收养她做妹妹的念头,索性好事做到底,多一个相伴的妹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笑着揉了揉裴夜棠的发顶,温声道:“我知道了,夜棠,先回房间休息吧。”
他同意了。
裴夜棠心头既羞赧又满是惊喜,小枫哥愿意继续收留她,愿意让她留在身边!她像一只受惊又欢喜的小鹿,快步跑回房间,一头扑进柔软的床铺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裹着棉被,却怎么也捂不住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脏。
林枫独自走到阳台,倚着栏杆静静沉思。
说来,他与裴夜棠的初次相遇,是在父母的墓园之中。那时的她浑身布满伤痕,狼狈又脆弱,如今经过自己的悉心照料,身体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可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依旧刻在她的肌肤上,也刻在不为人知的过往里。
既然打定主意收养她,便要负起全部的责任,护她周全。他轻轻摩挲着母亲遗留下来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过往,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