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清轩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有这样的记忆。
幼儿园的她，明明是个上蹿下跳的小皮猴，早饭永远是狼吞虎咽地啃包子喝豆浆，从来不爱吃甜腻的南瓜粥，更不会做出捧着小碗撒娇的模样。这些画面，这些细节，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却成了母亲口中真实的“童年”。
父亲也跟着附和，拿起一个煎蛋放在她的碗里：“可不是嘛，你这丫头从小就乖，不像隔壁家的小子，天天爬树翻墙，调皮得很。你小时候就喜欢抱着洋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玩，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我们还总说，生了个贴心的小棉袄。”
抱着洋娃娃？细声细气？
林清轩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的童年，明明是和小区里的男生们一起打弹珠、摔卡片、爬树掏鸟窝，玩具箱里塞满了变形金刚、机器人模型，从来没有过洋娃娃，说话更是大着嗓门，被邻居笑称“小喇叭”。可在父母的记忆里，她成了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女生，连童年的喜好，都被彻底替换了。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偏差，这是彻头彻尾的重写。
就像有人拿着一支无形的笔，在父母的记忆库里，把属于“儿子”的一切，都擦得干干净净，重新写上了“女儿”的剧本，连细节都填充得无比完整。
她机械地张嘴，吃着母亲喂来的粥，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她”的女孩版童年。他们说她小学时跳芭蕾得了奖状，说她初中时参加书法比赛拿了名次，说她高中时偷偷看言情小说被母亲抓包，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她经历过的，可父母讲得绘声绘色，眼神真挚，仿佛那些都是刻在他们记忆里，从未被改变过的事实。
林清轩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喝粥，不让父母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她想反驳，想大喊“这不是真的”，想拿出那些属于男生的记忆和他们对峙，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在他们的认知里，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来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林清轩。
早餐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结束，母亲收拾碗筷时，随口说道：“对了，周末把你那几件裙子拿出来洗洗，下周要穿校服，不过周日可以穿新裙子，妈妈上周给你买的那条白色的，穿在你身上肯定好看。”
父亲跟着点头：“是啊，女孩子就要穿得漂漂亮亮的，爸爸下周发了工资，再给你买几双新鞋子，配你的裙子。”
他们的话语自然又平常，仿佛讨论女儿的穿搭，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林清轩坐在床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父亲拿起报纸坐在沙发上，这个家，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家，家具的摆放，墙上的挂画，甚至连父亲看的报纸，都和记忆里的一样，可那份属于“儿子”的归属感，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成了这个家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收拾好碗筷，母亲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床上：“快把衣服换上，在家也别总穿睡衣，这套针织衫和牛仔裤，是你去年买的，穿起来舒服又好看。”
林清轩低头看去，那是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一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都是女生的款式。她捏着柔软的针织衫，手指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她不想穿，不想穿这些女生的衣服，不想继续扮演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我……我不想穿这个。”林清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怎么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一件吗？上次逛街还说穿着特别舒服。”
“我就是不想穿。”林清轩咬着嘴唇，抬头看向母亲，眼里带着一丝恳求，“妈，我能不能穿以前的衣服？就是那些……运动服，短袖什么的。”
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家里还留着她以前的男生衣服，想着或许父母只是一时记错了，看到那些衣服，就能想起什么。
可母亲的话，彻底打碎了她的侥幸。
“那些衣服早就扔了啊。”母亲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上高中之后，就不爱穿那些男孩子气的衣服了，说穿着不好看，让我都收拾着扔了，还说以后要穿漂漂亮亮的裙子，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这个了？”
扔了。
全都扔了。
林清轩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那些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衣服，那些印着篮球明星、印着游戏图案的运动服，那些见证了她少年时光的衣物，全都被扔掉了，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为什么……要扔掉啊。”林清轩的声音带着哽咽。
母亲以为她是闹脾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依旧温柔：“傻孩子，女孩子长大了，当然要穿女孩子的衣服啊，那些衣服又大又丑，配不上我们清轩。快换上吧，不然一会儿该着凉了。”
说着，母亲就伸手想帮她换衣服，林清轩下意识地躲开，抱着被子缩到床角，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抗拒。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些许受伤：“清轩，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我没事，我自己换就好。”林清轩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她知道母亲是关心她，可她无法接受这份带着“女儿”标签的关心，无法接受被人当成女生对待，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活，被彻底改写。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换，换好了出来，妈妈给你梳头发，你的头发长了，该好好打理打理了。”
说完，母亲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林清轩抱着被子，坐在床角，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她看着床上那套女生的衣服，看着镜中那个长发的自己，看着这个被彻底重写的家庭记忆库，只觉得无比的孤独和绝望。
父母的记忆被篡改了，苏沫橙的记忆被篡改了，整个世界的记忆，似乎都被篡改了。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守着那份唯一的、真实的记忆，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独自挣扎。
她拿起床上的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贴在指尖，陌生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慢吞吞地换着衣服，每穿一件，都像是在往自己身上套一个无形的枷锁，套上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换好衣服，她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少女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衫，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纤细的腿型，及肩的黑发柔软地贴在肩膀上，眉眼温柔，看起来清秀又乖巧。
可这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
客厅里，母亲已经拿出了梳子和发圈，坐在沙发上等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像极了无数个普通的周末早晨，等着给女儿梳头发的母亲。
林清轩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痕，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步步走出了卧室。
她知道，从她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开始扮演这个名为“林清轩”的女生，必须开始适应这个被重写的世界。
哪怕，她的心里，还住着那个从未消失的少年。
客厅的阳光很暖，落在母亲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林清轩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任由母亲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轻柔地梳着。
梳子划过发丝的触感很陌生，母亲的动作很温柔，嘴里还轻声哼着儿时的童谣。
林清轩闭上眼，听着熟悉的童谣，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个被重写的家庭记忆库，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退路。
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这个不属于她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