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林清轩背着粉色的双肩包——那是母亲昨天翻出来的，说这是她一直用的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脚步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她刻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生怕被路上的同学认出，更怕看到别人眼中异样的目光。
可一路上，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校门口的早餐摊前，老板娘笑着和她打招呼：“清轩，早啊，还是要豆浆油条？”语气自然得像是她每天都来买一样。林清轩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点头，接过温热的豆浆油条时，指尖碰到老板娘的手，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老板娘明明认识以前的她，那个留着短发、大大咧咧的男生林清轩，可现在，她却对着女生模样的自己，熟稔得仿佛从未有过变化。
走到校门口，值日的同学是隔壁班的男生，以前一起打过篮球，见面总勾着他的肩膀喊“轩子”。此刻那男生看到她，抬手敬了个标准的队礼，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林同学早。”
没有勾肩搭背，没有熟悉的外号，只有一句生疏又客气的“林同学”，和那看向女生的、保持着恰当距离的目光。
林清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慌。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对方的名字，想问问他是不是忘了以前的自己，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早”，便快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在干净的水泥路上，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又处处透着不对劲。男生们勾肩搭背地走在路边，讨论着昨天的球赛，女生们手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聊着新出的偶像剧，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没有人对她的长发和女生校服表示丝毫的惊讶，仿佛她本来就该是这样，本来就该是这个校园里，一个普通的女生林清轩。
她走到教学楼三楼，推开高二（b）班的教室门，早读的琅琅书声扑面而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随口说了句：“林清轩，快回座位，马上要默写单词了。”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丝毫的疑惑，仿佛她每天都是这样，穿着女生校服，走进这个教室，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林清轩的目光在教室里慌乱地扫过，曾经的课桌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都是男生，那是他们的“男生据点”，可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另一个男生，而属于她的位置，赫然在教室左侧的女生区域，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还是苏沫橙。
苏沫橙正低头翻着英语书，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冲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位置。
林清轩攥着书包带，脚步沉重地走到座位旁，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围的女生纷纷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有人轻声说：“清轩，你今天来的刚好，差点就迟到了。”还有人递过来一颗水果糖：“喏，昨天妈妈买的，超甜的。”
她们的语气自然又亲切，把她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同伴，当成了这个女生小团体里的一员。林清轩僵硬地接过水果糖，指尖碰到女生温热的手指，心里一阵慌乱，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周围的人。
她的课桌里，没有了熟悉的漫画书和游戏攻略，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的笔记本，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袋，还有几本女生喜欢的青春文学杂志。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英语单词打卡，今日目标20个”，那是她的字迹，却又带着一丝女生的纤细，和她以前那略显潦草的男生字迹截然不同。
林清轩伸手抚摸着那张便利贴，心里一片冰凉。
连她的字迹，都被篡改了。
早读课开始，班主任拿着课本走到讲台前，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从班主任嘴里念出，同学们纷纷应声，轮到她时，班主任清晰地念出：“林清轩。”
“到。”林清轩下意识地站起来，声音还是带着一丝未适应的清甜，和周围女生的声音融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突兀。
班主任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点名，仿佛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这个女生模样的她，从来都是这个班级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员。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出教室，排着队去操场。林清轩跟着苏沫橙走出教室，女生们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胳膊，和她聊着天，讨论着昨天的偶像剧剧情，讨论着哪个明星出新歌了。林清轩走在中间，被女生们柔软的声音包围着，身体僵硬得厉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偶尔点点头，或者低声说一句“嗯”，被女生们当成了害羞，纷纷笑着说：“清轩还是这么内向，跟个小猫咪一样。”
操场上，各班按照队形站好，男生和女生分开站，男生在左侧，女生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条清晰的界线。林清轩站在女生的队伍里，看着左侧那些曾经一起打球、一起逃课的男生们，他们正勾肩搭背地聊着天，偶尔往女生队伍这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青春期男生对女生的好奇和礼貌，却没有一丝熟悉的亲近。
曾经的好哥们，那个总是喊她“轩子”的男生，看过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班女同学，没有丝毫的认出，没有丝毫的异样。
林清轩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看着左侧的男生队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队伍里，看着属于自己的过去，一点点变得模糊。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是熟悉的旋律，可动作却和以前截然不同，不再是男生们略显粗犷的伸展运动，而是带着一丝柔和的广播体操。林清轩跟着女生们的动作，笨拙地伸展着手臂，踢着腿，看着前方的镜子里，映出一排穿着校服裙的女生，而她，站在其中，眉眼温柔，长发飘飘，和她们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镜子里的那个女生，是她，又不是她。
课间操结束，同学们纷纷散去，林清轩独自走到操场的角落，靠在梧桐树上，看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同学们，心里一片茫然。
校园里的一切，都被彻底覆盖了。
老师的认知，同学的认知，甚至是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摊贩的认知，全都被改写了，他们都认为，她林清轩，从一开始就是个女生，就是这个班级里，一个普通的、内向的女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具女生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少年的灵魂，住着一个记得所有真实过往的林清轩。
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泛黄的叶子飘落在她的肩头，林清轩抬手拂去，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女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裙，看着那双及膝的长袜，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心里一阵苦笑。
看来，这场名为“性别系统错误”的荒诞剧，在校园这个舞台上，还要继续演下去。
而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演好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林清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映在干净的水泥路上，孤零零的，却又带着一丝不得不往前走的倔强。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同学们的说话声，苏沫橙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清晰可闻。林清轩抬手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迎上苏沫橙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林清轩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苏沫橙，真的和其他人一样，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在她的心底，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