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整,罗德里格斯学院学生会办公室。

阳光透过拱形彩窗,在橡木地板上铺开斑斓的几何图形。空气中浮动着新沏红茶的香气与旧书卷的气息,但此刻坐在长桌旁的几人,神情里都褪去了平日的闲适。

希芙坐在主位,银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九条狐尾在椅后安静垂落——但尾尖每隔几秒就会细微地颤动一下,暴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张黑色预告函,银色的猫爪印记在阳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朱莉亚坐在她左侧,穿着学生会的深蓝色正装,淡红色的眼眸专注地审视着手中的另一份文件——那是诺兰家族提供的安保人员名单与轮值表。艾比盖尔坐在右侧,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笔记,羽毛笔蘸好了墨水,随时准备记录。

谢莉尔坐在艾比盖尔旁边,显得有些拘谨。她怀里抱着墨星——黑蜥蜴似乎很喜欢这种会议场合,紫金色的眼眸半眯着,安静得像一件活体装饰品。谢莉尔的犬耳微微前倾,专注地捕捉着每一个字词。

敲门声响起。

“请进。”希芙说。

门开了,布雷德·诺兰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合体,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羊皮纸,向桌边众人微微欠身。

“抱歉来迟了。”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这是诺兰公爵府的详细平面图,以及最近一周的守卫部署记录。”

他将羊皮纸卷在长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绘制精细的建筑平面图,墨水线条清晰,标注详尽。诺兰公爵府占地广阔,主体建筑呈对称的“回”字形结构,中央是宴会大厅,四周环绕着起居室、书房、藏宝室、客房以及仆役区。庭院、花园、喷泉、马厩等附属设施一应俱全,甚至标注了每一条走廊的宽度和每一扇窗户的高度。

“府邸共有三道防线。”布雷德用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外围是围墙,高五米,每隔三十米设有哨塔,夜间有魔法光源照明。中层是建筑群之间的庭院,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内层是主建筑内部,关键区域如藏宝室、书房、主卧等,都有固定守卫和触发式警报魔法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接到预告函后,父亲已经加派了三倍人手,并在‘星夜泪滴’的展示台周围布置了高阶禁锢结界和反空间魔法符文。”

希芙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异色瞳扫过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灰蓝与淡金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一种方案。”她开口,声音平静,“将宝石转移到安全屋,宴会照常举行,用仿制品替代。陷阱设在藏宝室。”

朱莉亚摇头:“不妥。预告函明确说了‘会在宴会时拜访’。以喵梦的风格,她很可能已经混入宾客中。如果我们用仿制品,她会立刻察觉,然后消失——再想抓她就难了。”

“第二种方案。”艾比盖尔接话,“将真品放在预设的陷阱位置,周围布置隐蔽的监控魔法和抓捕网。但风险在于——如果陷阱失效,宝石就会被直接偷走。”

“而且陷阱本身可能会误伤宾客。”希芙否决,“诺兰公爵不会同意在宴会上布置攻击性魔法。更何况,喵梦擅长空间魔法,常规的物理或魔法陷阱对她效果有限。”

“第三种,”布雷德说,“集中所有守卫力量,在展示厅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圈。只要她敢现身,就用人数压制。”

希芙嗤笑一声:“那只会让她看笑话。预告函上写了什么?‘不必加强守卫,那只会让游戏变得无趣’。她既然敢这么写,就一定有突破重围的手段。堆人数是最蠢的办法。”

会议室陷入沉默。

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墨星在谢莉尔怀里动了动,紫金色的眼眸转向地图,似乎在观察什么。

谢莉尔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她不太懂建筑布局或守卫策略,但她的直觉——或者说,“真相之瞳”带来的某种模糊感知——让她注意到一个地方。

那是在主建筑东翼,靠近庭院的一处房间。标注是“旧藏书室”,位置相对偏僻,与主宴会厅隔着一段距离。从地图上看,那里只有一条走廊连接主建筑,窗户面向庭院。守卫标注只有两人,轮值时间比其他区域长。

奇怪的是,这个房间的墙壁厚度标注比其他房间多了二十厘米。

而且,从藏书室到宴会厅的路径上,经过的三个房间——小会客室、茶室、休息室——的守卫部署时间,在今晚宴会时段恰好有十五分钟的空档期。

不是没有守卫,而是交接班的时间差。

非常精准的十五分钟。

谢莉尔眨了眨眼。金色的微光在她眼底流转了一瞬,她“看”到了更多——不是视觉上的看见,而是某种空间结构上的感知。那条路径上的几个房间,门的位置、窗的朝向、甚至家具的标注摆放,似乎构成了某种……通道?

她凑近希芙,压低声音在会长耳边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但朱莉亚和艾比盖尔都抬起头。布雷德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希芙听着,异色瞳微微睁大。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个“旧藏书室”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或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兴奋的、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手指顺着谢莉尔暗示的那条路径划过,“利用交接时间差,避开主要守卫线,从侧翼接近……然后通过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宴会厅东侧的一扇小门上。那是供侍从进出送餐的备用通道,平时锁着,只有宴会时会临时开启。

她看向布雷德:“旧藏书室的墙壁为什么加厚?”

布雷德一愣,随即回答:“那是曾祖父时期的建筑。据说当时为了收藏一批易燃的古籍,特意加固了墙壁并设置了防火结界。后来古籍转移,房间就闲置了,一直用作临时储物间。”

“储物间……”希芙重复这个词,笑容更深了,“完美。混乱,不起眼,而且——有窗户面向庭院。”

她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案敲定了。”

朱莉亚、艾比盖尔、布雷德同时看向她。

“具体是?”布雷德问。

希芙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银发在阳光下如流淌的水银。

“今晚的宴会照常举行。‘星夜泪滴’会放在预设的展示台,周围布置常规守卫——不用加派,按平时的标准就行。但是……”

她转过身,异色瞳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能抓住她。”

“具体分工如下。”希芙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朱莉亚,你负责东翼协防。不要暴露身份,以宾客或侍从的身份混入,重点监控旧藏书室到备用通道这条路径。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打草惊蛇,用通讯符文通知我。”

朱莉亚点头:“明白。”

“艾比盖尔,你在东侧二楼监视。那里有几个包厢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东翼走廊和部分庭院。带上你的使魔——利维坦的水系感知能力,也许能捕捉到空间魔法的异常波动。”

艾比盖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需要携带观测水晶吗?”

“带上。但隐藏好,别让人发现。”

“谢莉尔。”希芙看向兽人少女。

谢莉尔坐直身体,犬耳竖起。

“你跟着我。”希芙说,“伪装成我的贴身女仆。”

“女、女仆?”谢莉尔眨了眨眼。

“本色出演就行。”希芙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只要跟在我身边,注意观察周围的人。你的嗅觉和听觉在那种嘈杂环境里会比视觉更有用。另外……”

她看向谢莉尔怀里的墨星:“带上它。虽然不知道它的具体能力,但使魔与主人之间的感应,有时能察觉到人类感知不到的东西。”

谢莉尔抱紧墨星,用力点头:“好!”

“那我呢?”布雷德问。

希芙瞥了他一眼:“你负责稳住场面。宴会正常进行,别让宾客起疑。尤其是你父亲——告诉他计划的大概方向就行,细节不必多说。贵族老爷们总是容易过度紧张。”

布雷德苦笑,但没有反驳。

“最后,”希芙看向桌上的预告函,手指轻轻拂过那个银色猫爪印记,“今晚的主题是‘狩猎’。但记住——我们既是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喵梦特意提到我,说明她对我们有所了解。不要轻敌。”

她站起身,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尾尖同时扬起,像出征前的旗帜。

“下午四点,在学院门口集合。我会准备好需要的道具和伪装。现在,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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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诺兰公爵府。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古老宅邸染成金红色。高耸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围墙上的魔法灯陆续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夜色。府邸正门大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一路延伸至街道,两侧侍从肃立,迎接络绎不绝的马车。

今晚的宴会是名义上的“秋季艺术沙龙”,邀请了许多罗切斯特城的贵族、富商、艺术家和学者。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衣着华丽的宾客在仆役的搀扶下踏上台阶,谈笑声与马车铃声混成一片喧嚣。

希芙的马车在六点半抵达。

她今晚的装扮与昨日又不同。一身银白色的晚礼服,面料是某种魔法织造的流光绸,走动时表面会泛起水波般的微光。款式依然简洁,但领口处做了一个巧妙的设计——那里镶嵌着一枚宝石。

蓝色的宝石。

鸽子蛋大小,切割成完美的泪滴形。颜色是深邃的钴蓝,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空,细小的光点在宝石深处缓慢旋转,偶尔闪过一道银色的星芒。它被镶嵌在秘银打造的底座上,用细链串起,悬挂在希芙的颈间。

在宾客们眼中,这只是一枚格外美丽的蓝宝石项链——珍贵且罕见,但由于克劳德家的财力,却也谈个决定平常。

谢莉尔跟在希芙身后半步,穿着朴素但整洁的黑色女仆裙,深棕色的头发束成低马尾,犬耳自然露出——在这种场合,兽人仆役并不少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篮子,篮子里铺着软垫,墨星蜷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紫金色的眼眸警惕地观察四周。

艾比盖尔和朱莉亚已经先一步混入宾客中。艾比盖尔换上了中性的深灰色礼服,带着一本看似艺术画册的笔记本,在二楼包厢区“欣赏壁画”。朱莉亚则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裙,以血族贵族小姐的身份与其他宾客交谈,手中酒杯里的红酒从未见少。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数千枚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达三十米的主餐桌铺着雪白的绣金桌布,上面摆满了比学院晚宴更加精致的食物与酒水。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宫廷乐,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欢笑,举杯。

空气中浮动着香水、美食、葡萄酒与燃烧的蜂蜡混合的复杂气息。谢莉尔的犬耳在嘈杂中高频转动,过滤着无意义的背景音,专注捕捉可能有用的信息片段:

“……最新的精灵画派……”

“……北境商路关税又涨了……”

“……听说昨晚城南有魔法波动……”

“……克劳德家的小姐也来了,真是难得……”

希芙从容地走入宴会厅。

她立刻成为了焦点。不仅因为克劳德家族的名望,更因为她今晚的气质——那种介于少女的灵动与领袖的威严之间的独特魅力,让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

她微笑着与相识的贵族打招呼,优雅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偶尔与某位学者讨论几句魔法理论。颈间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颗坠落在她锁骨间的星辰。

谢莉尔紧紧跟随着,手中的篮子微微晃动。篮子里,墨星的身体紧绷着,紫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接近希芙的人。

时间流逝。

七点。八点。九点。

宴会渐入高潮,美酒与音乐让人放松警惕。展示厅中央,那个预设的展示台上,“星夜泪滴”在防护结界中静静旋转,吸引着好奇的宾客围观。守卫们肃立在周围,表情严肃,但眼神已经开始流露出疲惫。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东侧那扇供侍从进出的小门,在某个时刻轻轻开合了一次。

也没有人注意到,希芙颈间的蓝宝石,在某个瞬间,内部流转的星光微微加速了一瞬。

谢莉尔的犬耳忽然竖起。

她听到了——非常轻微,几乎被音乐和谈笑淹没的——一声猫叫。

不是真正的猫叫,更像某种魔法拟音,短促,轻柔,一闪即逝。

她看向希芙。

会长正与一位老伯爵交谈,笑容完美,但异色瞳的余光瞥向了东侧走廊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莉尔轻轻点头。

希芙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极轻地敲了三下。

狩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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