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滴浓稠的墨,悄然滴入城市的天空,迅速晕染开来,吞没了最后一丝惨白的天光。

客厅没有开灯,昏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角落滋生、蔓延并将方才那场荒诞交锋的残影温柔而残酷地覆盖。

空气里,甜腻的可乐气息、残留的高级香水味、以及某种无声对峙后的冰冷余韵,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味,沉淀在每一寸逐渐暗淡的空间里。

玄关处传来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关门声——是琉璃离开了。

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将那位天蓝发色、湛蓝眼眸的“旧日幻影”,连同她带来的风暴、馈赠、探究与那个刚刚添加的微信联系人,一并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苏雨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板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后脑抵着门板,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骤然“安全”了的空气,尽管这空气里依旧充满了让她心神不宁的气息。

“呼~”

一声长长地带着剧烈颤抖和劫后余生般虚脱的叹息,从她胸腔最深处挤了出来,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终于…走了。

那个代表着混乱过去、庞大未知和方才切身“威胁”的变量,暂时离开了。

留下的是一个更加混乱不堪、难以收拾的现在,和一个刚刚与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平静得可怕的“现任情人”。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投向昏暗客厅的深处。

白万雪没有开灯。她就静静地站在沙发旁那片最深的阴影里,背着她的双肩包,银灰色的马尾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只有那双淡红色的眼眸,如同两簇在深潭中幽幽燃烧的冷火,正沉默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从门板滑落的狼狈,注视着她脸上的惊魂未定和复杂难言。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苏雨晴心底发毛。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哭闹、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但正是这种全然的深不可测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形压力。

“主、人。”

两个字,从阴影里传来。

依旧是那空灵的嗓音,却比平日更轻,更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称量和冷却。

苏雨晴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和心神不宁再次趔趄了一下,慌忙扶住旁边的鞋柜才站稳。

“呃…好啦好啦!万雪!我、我向你解释!” 她几乎是扑到白万雪面前,却又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摆动着,脸上堆满了急切、慌乱和试图弥补的谄媚笑容,尽管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可怜。

“当时!当时那个情况!我是真的以为…以为琉璃她身体忽然不舒服!肚子疼得厉害!你看她都蜷缩在沙发上了!我、我是想去看看她怎么了,想去扶她,然后…然后不知怎么她就…她就…”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环炮,逻辑颠三倒四,试图将方才沙发上那不堪的一幕描绘成一场出于“关心”和“意外”的误会。

然而,那些湿漉的吻痕,凌乱的衣衫,交叠的身影,以及自己并未真正激烈的抗拒…每一个细节都像耳光,响亮地抽在她自己那苍白的辩解上。

“所以才、所以才——”

她哽住了,编不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气音。她垂下头,不敢再看白万雪的眼睛,肩膀垮塌下去,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在昏暗的客厅里蔓延,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嗡鸣。

许久,白万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直指核心让苏雨晴灵魂都为之颤抖的问题:

“所以,主人…”

她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阴影的边缘踏入稍亮一些的区域,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侧脸。

“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姐姐吗?喵。”

喜欢…琉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苏雨晴所有仓皇的伪装和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成型的音节。

还喜欢吗?

那些泛黄的日记,雨夜冰冷的听筒,少年时代未曾宣之于口便已夭折的悸动,以及今天重逢时,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带着疏离感却依旧致命的吸引力…还有方才沙发上,那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亲吻和触碰带来的、陌生而战栗的混乱感受…

是喜欢的。

或者说,那份“喜欢”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被深埋,被现实的尘土覆盖,却在合适的温度下,悄然复苏,与此刻的混乱、恐慌以及对“温柔过往”的虚幻渴望纠缠在一起,变得愈发复杂难辨。

“或、或许…” 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响起,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还…喜欢……”

苏雨晴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那个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肯定。

然后,是一个更加微弱近乎叹息的尾音:

“……吧……”

这不确定的肯定,比直接的否认更加残忍。

它既承认了那份情感的存在,也承认了自己此刻的动摇和混乱。

白万雪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那双向来清澈的淡红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有极其幽暗的涟漪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客观事实。

“万雪明白了。”

她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体贴”。

“请主人你放心。”

白万雪微微歪头,银灰色的发丝滑过肩头。

“万雪明白,万雪只是主人的情人。”

“情人”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依旧自然,却在此刻的语境下,带上了一种自我定位般的清晰卑微感。

“是不会,去阻碍主人喜欢上别的女孩子的。”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解般的宽容。

“毕竟…”

她顿了顿,淡红色的眼眸望向苏雨晴,那目光清澈见底,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那是主人,应该拥有的权利呢。喵。”

“万…雪……” 苏雨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热辣的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湿润。

毕竟白万雪的这番话,听起来如此“懂事”,如此“不争”,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口,带来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心疼和更深无助的刺痛。

她宁愿对方哭闹、指责,也好过这样平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卑微情人”的位置,说出这样“宽容”的话。

这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就像,万雪想要让主人,去为自己负责一样…”

白万雪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阐述某种普世真理,逻辑清晰得令人心悸。

“主人其实,也想要让这个世界上的,其、她、女、孩、子,为自己负责…”

她微妙地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苏雨晴,看到了某个更庞大、更虚无的意象。

“或者是,去为了除了这个世界上,万雪以外的,女孩子…”

“负、责、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雨晴已然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她在说什么?是说琉璃?还是…在暗示一种更普遍的苏雨晴对“被需要”、“被依赖”甚至“被索取责任”的潜在渴望?

一种连苏雨晴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深埋于性格底层的软弱与…救赎情结?

苏雨晴被这过于锐利近乎剖白般的逻辑震慑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看穿的恐慌让她浑身发冷。

“啊!总之、总之!”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提高音量,用夸张的动作和急切的语气强行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话题,试图将两人拉回最表层的、安全的“日常”。

“还是先想想晚饭吃什么吧!对!晚饭!万雪你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吧?考核那么久,肯定饿了!”

她挤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尽管眼角还带着未擦干的湿意。

白万雪安静地看着她这番笨拙的表演,几秒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还没有。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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