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只是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她刚抬起手，房门就被拉开了。
岳母拎着煤饼炉正要出来，看到她时微微愣了愣：“雨铃，回来啦？小王医生说你刚才路过他那边了？”
“……嗯。”方情双瞳涣散的点了点头。
“怎么了？”
“没事。”她重新聚焦双瞳，努力挤出一个想让别人放心的微笑，“累了。”
“回房休息会儿吧，肚子饿不饿？”
“不饿。”
“那晚些吃饭，午餐和晚餐一起吃吧。”
“好。”方情侧身让岳母先出去，然后才走进了昏暗的玄关里。
玄关里是有灯的，但白天时却很少开，只是借着从过道里照来的微光来分辨鞋柜的轮廓。
穿过涂抹着绿漆的走廊，一路抵达尽头。
推开房门，走进了这间熟悉而又陌生的三角形房间。
窗户开了一半，帘布被风儿微微掀起。
浅蓝色的天空很淡，淡到让人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绿色的墙壁像是有着某种引力一样，总让人产生与它们紧贴在一起的念头。
方情强忍着某种冲动，缓缓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摊开桌上的日记，又拉开整理整齐的抽屉，像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她恍然抬起头，看到那轮刺眼的艳阳时才想起，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她在找一份……存在的证明。
不是陈雨铃的，而是方情的。
她站起身，走到了房间的夹角。
这里有许多钉在墙壁上的置物架，摆放着些许平时用不到的杂物。
但忽然……她看到了一样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它一直被摆在更高的地方。
方情努力踮起脚，抓住那只皮夹的一角，用力将它拽了下来。
“哗啦啦……”
架子上的书与其他杂物也跟着倒下，连同她一起摔落在了地上。
她没有在乎一下子变得杂乱的房间，只是高高举起了那个皮夹。
然后……一点点的，慢慢翻开。
里面有三张新版的一百元纸钞，旁边的透明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照片。
方情将钱夹凑近了一些，看着透明夹层里的照片，无意识地扬起了嘴角。
照片里，一位看起来疲惫，但却笑得很开心的青年男人紧紧牵着身旁那位漂亮姑娘的手，她笑得很活泼，还带着几分古灵精怪的狡黠。
二人身后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马路，两旁店铺全都关了门，最靠近二人的那家苹果手机专卖店，甚至还亮着‘iphone11现货’的灯牌。
右下角，烫金的小字印着拍摄时的日子——2020.4.2.
因为封城，平时热闹喧嚣的街道变得冷清而萧条，陈雨铃带着终于得到休假的方情从小区里偷偷溜了出来，就像是包场一样，独享了整座城市。
“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的。”她忽然感觉心情格外放松，将那张照片从皮夹里取了出来。
背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字娟秀又可爱，而第二行字则要龙飞凤舞得多，占去了大半的空间。
“世界末日也要在一起……”方情忍不住的笑，这是陈雨铃写的，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有时候真想和你交换下身体，搞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精力充沛。”
这行字她反复看了很多遍，而后哑然失笑地坐直了身子：“强大的不是身体，而是你的精神啊……”
她轻轻摇着头，将照片塞回了钱夹里，然后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一样样地放回置物架上。
一切重新被整理好，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情坐回椅子上，心情却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戴上耳机，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MD播放器，轻轻摁下了播放的按钮。
陈雨铃那柔软却又活泼的嗓音立马在耳中响起：
「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
“我等你。”方情自言自语地笑着，“不管你会不会回来，我都会等你。”
……
（二）
大概是今天想做些丰盛的晚餐，所以岳母现在也仍在厨房忙碌，还没有到开饭的时候。
方情坐在大头显示器前，正挪动着带滚球的鼠标，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网页。
伴随着一阵‘滴滴滴’的声响，缩小的窗口变成了黄色，轻轻闪烁起来。
是苏酸酸发来的消息。
「我卡BUG弄来的QQ秀！怎么样？陈雨铃你想不想要？」
还没等方情回复，对方就发来了一条链接：「点这个进去就可以选啦，有好多可以选呢！可惜都是老版风格的，但也比免费的好看呢！」
「我看看。」方情没有拂了对方的好意，但实际上却压根没点进那个链接，只是接着问道，「我找到了我来自未来的证明。」
「真的真的？怎么样的？」
「是一张照片，等周一的时候可以带去给你看。」
「果然你是来自未来的呢！」
「还好有照片，不然就没法证明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就算没有照片，我也相信你来自未来哦，绝对，一定是来自未来的！」
「为什么？」方情不解地发去了一个带问号的黄豆表情。
「直觉！」
「女人的直觉吗。」
「不是啦，是野兽的直觉！」
「你又不是野兽……」
「我觉得是就是啦。」对方的回答相当唯心。
方情放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下来，她在斟酌着，该怎么和这位脑回路有些奇特的女孩儿交流关于陈雨铃的话题。
「你想要陈雨铃回来对不对？」
「对。」方情有些惊讶，但回复的消息却显得十分平静。
「但是你们现在只有一个身体，想要她回来的话，就还需要一个身体呢！」
方情蹙起眉头，敲着键盘回去了消息：「占用别人的身体？」
「当然不是啦，创造一个新的身体怎么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聊天窗里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她在等待苏酸酸接下来的话。
很快，对方果然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把这个身体还给陈雨铃，然后再创造一个身体给你用！只要准备好材料，然后进行身体诞生的仪式应该就可以啦！嗯……不过只能制造出女孩子的身体。」
「为什么。」
「因为只能在陈雨铃身体的基础上修改和复制嘛。」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可能实现的玄学。」
「玄学就是不知道原理的科学嘛！」
「……那告诉我怎么做，不管怎么说，试一试总没关系。」
「别着急别着急，我还得想想需要哪些材料呢，一步一步来啦。」
「……好。」
「我去查资料啦，回头再聊！886！」
「好。」
方情看着聊天框里刚才的消息，忍不住捂着额头苦笑了起来。
作为一个成年人，竟然会相信一个小姑娘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解决办法’，也不知是方情太幼稚，还是病急乱投医——亦或二者皆有。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了一个目标。
人就是这样，当拥有希望的时候，就感觉自己仿佛什么都能做到。
当然，当这样虚无缥缈的希望彻底熄灭的时候，恐怕只会让人感到更加绝望。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饮鸩止渴吗？有时候可能只是别无选择……”
……
（三）
今天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的慢。
明明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再一看时间，却发现竟然还只是下午两点。
窗外的阳光仍旧明媚，屋外煤饼炉上的高压锅里传来淡淡的肉香。
岳母还在忙碌，晚餐也还没做好。
方情倚靠在走廊边的栏杆上，望着回字楼中间那方形的天空。
她是出来透气的，顺便帮岳母看看炉子，如果火太小了，就再换一块煤饼进去。
楼梯间里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方情回头望去，就看见张沫顶着黑眼圈一点点的将自己挪了上来。
“沫沫。”她轻轻招了招手，“你爸爸怎么样了？”
“要留院观察两天……他已经醒了。”张沫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就好。”方情松了口气，“你昨晚没睡？”
“早上稍微睡了一会儿……”张沫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去帮忙拿菜的时候摔了一跤，爸爸让我先回来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难怪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你爸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一切就都没事了。”
“嗯……妈妈不在的时候，爸爸和我说，他要离婚，问我愿意和谁过。”
“……”这话题一下子又变得沉重起来，让方情都沉默了好几秒，“那你怎么回答的？”
“……和爸爸。”
“……那也好。”
“但是……”张沫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家就不能在一起好好生活吗？为什么不能好好的呢……我搞不明白……”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合适吧。”
张沫像个大人似的，长叹了口气，对于方情的回答，她很认同，但也感觉格外无奈。
人生前路，总是很难预料。
当年张沫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吧。
就像陈雨铃，明明身体很健康，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打了四针疫苗，却先方情一步离开了人世……
“没关系，未来的路还会有很多开心的事。”
“嗯……姐姐，我去洗澡啦。”
“好，待会儿来我家吃饭吧。”
“……嗯。”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用力点了点头，“嗯！”
“怎么了？”
“想到起码以后不用天天挨骂了，就感觉好像还挺开心的。”
“哈哈……”方情大笑起来——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