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要是他突然把脸上的被子掀开,他怀疑自己真能吓死几个路过的。
被子里头又闷又暗,只有身下板车规律的晃动,和布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
“这倒是苦了阿瑶姑娘了,”赵易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抱歉!”
麻痹的!
真想回去给想出这馊主意的自己一巴掌!
此时的刘瑶只觉得无比煎熬,一道道街坊邻居怜悯的目光打在她的脸上,冷汗悄悄从她额角渗出来,划过微微发烫的脸颊。
别看了,我家没死人!
嘿!那边那个!我还没成寡妇呢!
可恶!这马帮到牛郎中的医馆怎么这么远啊!?
刘瑶感觉自己推车的手心都有些流汗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吼着,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或许是向安镇和都城临安府地理位置靠近的缘故,荫下略有凉意,但日光仍然灼人。
板车走在遮住暖阳的一道道树影里,温暖又清爽。
走了好一会儿,二人觉得自己都开始有些免疫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了。
就在赵易安迷迷糊糊、快要随着板车轻晃的节奏睡过去时,车身却轻轻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嗯?
啥情况?
赵易安偷偷掀起一点点被子露出眼睛,只见刘瑶皱着眉,脸色似乎有些严肃。
“阿瑶姑娘,?”带着点好奇,赵易安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
刘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神色不对,赶忙扯了扯嘴角,换上了一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只是前面有捕快在公告栏贴告示,有点挡着路了,咱们先在这等等。”
“哦?”赵易安听罢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微微侧过头,从被子的缝隙里望出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布告栏前,站着几个身着皂衣、腰悬令牌与短棍的差人。
一人正将手中崭新的告示往栏上张贴,另一人手持文书,对着逐渐聚拢的人群高声宣读着什么。余下几名捕快则分立两侧,目光缓缓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只听站在前排的差役拿着手中的纸张,大声宣读着。
“各位乡亲!都看真了——!”
“我手里这张,正是近来四处流窜的乱臣贼子,刘尧!”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在纸面画像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人的脸上。
画像上,是一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青年,纸张虽被戳得微皱,墨迹也因浆糊未干而略晕开,反给那眉眼添了几分模糊的、近乎虚幻的俊朗。
“都听好了——”
差役手腕一转,将告示正面亮向人群,另一只手“啪”地拍在画像旁那行浓墨书就的罪名上。
“此人穷凶极恶,刺杀朝廷命官,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犯!凡有知其下落、通风报信者——”
说完,便看向此时围观的人群。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开来。有人伸长脖子细看画像,有人摇头唏嘘,更有人已开始左右张望。
“哼!”望着底下议论纷纷的人群,那差役冷哼一声,转身便领着其余差役拨开人群,大步离去。
皂衣身影很快没入街巷,只留下栏前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像,和一圈仍在交头接耳的镇民。
“又是通缉令,这个月都贴多少次了?”
“就是,有这工夫,还不如关心关心我家的大黄生了几窝崽呢。”
围上来的本就是些好事的闲人,对着告示栏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就围观的人群就走的差不多了。
刘瑶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收回视线,重新握紧车把。
“……该走了。”
“再耽搁,怕是要误了医馆的时辰。”
也不等赵易安说话,刘瑶便继续推起了板车,只是速度上比起刚刚更快了一些,就好像想要逃离什么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刘瑶的不对劲,赵易安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在板车上继续躺尸。
可是日头渐渐高了。
太阳就好似个钩子,即使有一片片的树影遮挡,也勾动着人们内心的烦躁。
“诶,阿瑶姑娘……你说,那画像上的人,会不会就是前阵子茶馆里老刘头常说的……那个‘云明剑客’啊?”
最终,憋得实在受不了的赵易安还是抢过了话头,闷闷地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长得确实很有那种江湖帅公子那味儿嘛。”
“是么。”刘瑶挑了挑眉,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可以看到,少女的嘴角微妙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成了个平淡的弧度。
算你小子有眼光。
你可要知道,帅可是门学问。
少女轻哼着,倒是开始有些兴致和赵易安聊聊天了。
那点本被通缉令勾起的滞闷,倒是被这句无心之语冲淡了些许。连推车的脚步,也似乎轻快了一分。
“何止是帅啊?”她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江湖秘闻,“那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青年翘楚,‘云明剑客’刘尧。听过没?”
“听说啊,烟月阁那个、那个……大美人周兮倩都曾对他青眼有加呢。”
“还有四大家的舒家舒诗兰你知道吧?据传也曾四下打听过刘少侠的行踪……啧啧。”
少女的话头算是彻底被打开了,口中滔滔不绝的讲着刘尧的风韵秩事,从江北说到岭南,从剑法说到酒量,只差没把人的家中琐事搬出来说说了。
“哇哦,阿瑶姑娘你懂的真多啊。”
“咳……有、有吗?没有吧?”
被赵易安这么一提醒,她才猛地刹住话头,轻咳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糟了。
一时嘴快……
他该不会觉得我是个整日打听江湖侠客私事的怪人吧?
“真的!”赵易安似乎全然没察觉她的窘迫,声音里反而带着点叹服的意味。
“姑娘刚一说起那位刘少侠,话头就停不下来,连他爱喝哪家的酒都一清二楚……说书的刘老先生都没你讲得细。”
“阿瑶姑娘你该不会……”
坏坏坏!
应该不会穿帮的对吧?
刘瑶得承认,现在她确实感觉额头开始有些流汗了。
“也喜欢那个刘少侠吧?”
板车轱辘声不紧不慢地响着,碾过石板的缝隙。
刘瑶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是啊,那咋了,不行吗?”
“江湖儿女,欣赏个把年少有为、剑术超群的侠客,很正常吧?”
呼——
幸好这家伙是个笨蛋。
少女悄悄在心底舒了口气,转回头,目不斜视地推着车。
“当然没问题!哎,阿瑶姑娘,能再多讲点江湖上的事儿吗?比如你刚提的那个‘四大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赵易安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好奇劲儿。
见此,刘瑶也是无奈答应下来,只要这家伙别再揪着“刘尧”不放,说说这些江湖掌故倒也无妨。
“行啊……要说那四大家嘛,不得不提的就是那个蜀中唐门……”
轱辘声里,少女推着板车,板车上裹着被褥的少年时不时也探出声音来问。
夏日的暖风卷起街角微尘,拂过道旁懒洋洋的柳梢,将这一路轻言细语的江湖闲谈悄然裹挟其中。
只是这情景落在旁的路人眼里却是这样的——
——一个清清秀秀的姑娘,独自推着辆旧板车在那自言自语,还不时侧头对着那被子低声细语,唇角带笑。
嗯……真是诡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