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赵易安便被渐起的嘈杂声给闹醒了。

他皱着眉,眼刚刚睁开,清晨微凉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马厩特有的干草与牲口气味,还有灶房那边隐约飘来的粥米香。

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几个师兄正套着车,马嫂系着围裙在檐下指挥人搬东西,一切都与他过去无数个清晨所见无异。

除了一件事和平日不同——

那就是他是在板车上睡醒的。

啊……

好硬好疼啊,以前睡硬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疼的。

“哎我去,阿弟你怎么又瘫这了?”

几个搬着货物的师兄恰好路过,见他这副模样,纷纷停下脚步

“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小赵平时也是个倒霉蛋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最近是不是太频繁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调侃,倒没什么恶意。毕竟赵易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伤小伤没断过,大伙早就见怪不怪了。

“昨晚我们都跟李帮主给王财主搬货去了,你好端端在家待着,咋还能弄成这样?”一个师兄探过头来,满脸的不解。

“被屋顶砸的。”

“啊?”

赵易安面露苦笑,昨晚既然选择私了,这事儿自然就不太好再张扬。

还是替阿瑶姑娘将这事儿保密一下吧……

“嘿,你们哥几个凑这儿嘀咕啥呢!?”一声爽利的询问从旁边传来。

马嫂拎着个空木桶,脚步带风地走了过来。

“有空在这闲聊,东西搬完了吗?”

“这就去!这就去!”

“小赵你好好养着啊,没你掌勺大伙儿吃饭都不香了!”

几个师兄弟嬉笑着扛起货物,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真是的……”马嫂提了提手里的木桶,一脸无奈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再扭头看着此时已艰难坐起的时,脸上又带着些许尴尬。

“咳……”马嫂摸着后颈,讪讪笑道

“别这么瞅着我嘛……昨晚我和你马哥这不又把你给安置好了嘛?”

“要是你俩没光顾着亲热,我还能少吹半个时辰冷风。”赵易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倒也难怪他话里带刺,毕竟在被冷风吹了半个时辰,打着喷嚏,终于是等来这对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回头找人的夫妻,能绷得住的都是能人了。

“哎呀,别说了!”马嫂耳根顿时烧得通红。

见赵易安还是一脸怨气的看着自己,马嫂只得试着转移一下话题。

“咳咳……小赵啊,昨晚那个阿瑶姑娘你咋认识的?”她凑近些,眼里带着调侃的光。

“你总算是……没再惦记王财主家那位小姐啦?”

一听见“王家小姐”四个字,赵易安的脸色顿时黯了下来。

“不是,嫂子……咱们说好不提这茬的。”

“哎哟,小赵啊。”马嫂瞧他神色不对,语气软了下来,带上几分长辈般的语重心长。

“人家小姐跟她那未婚夫,那是门当户对。就算男家如今不如从前,也是老一辈就定下的世交。你啊,早该放下了。”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难受。”

那可是他悄悄放在心里整整五年的影子。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配不上,可听到她要嫁人的消息,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赵易安又想起了十一岁那年的晌午。太阳晒得石板路发白,一个撑着纸伞的少女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双安静望过来的眼睛。

“好啦,看开些。”马嫂轻轻拍了拍正低落着的赵易安,声音放软了些,“这不见得是坏事嘛。”

“再说了,这不还有阿瑶姑娘在吗?人家姑娘模样俊,性子也爽利……”

“嫂子这可是给你‘创造机会’呢,你小子可得上点心,知道不?”马嫂她话锋一转,眼里透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呵,马嫂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赵易安从悲伤的记忆中反应过来,听到马嫂的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嫂子你想哪去了?

就昨天人那副客气又疏远的模样,哪像是能凑成一对的?

“我俩就是喝过一回酒的交情,您可别瞎琢磨了。”他抬眼,故意把话头扔回去

“倒是您和马哥,啥时候添个小的?那才叫正经事儿呢。”

马嫂听到赵易安的话,脸“嗵”的红了起来,啐声道:

“呸!谁教你这么说你嫂子的!”

“错了错了,嫂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吗?”

马嫂没好气的看着眼前没个正形的赵易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才整了整神色。

“我是来告诉你,阿瑶姑娘来了。”

“啊?哪呢?”

“我在这……”

只听在赵易安身后,一道略显迟疑、带着几分尴尬的清亮嗓音,轻轻从他身后传来。

赵易安扭过头来,看到了身穿白衣,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透满了尴尬的神色。

“阿瑶姑娘你啥时候来的?”

“呃……王小姐?”

刘瑶张了张嘴,视线飘忽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看着刘瑶这副模样,赵易安倒是觉得有些新奇,但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有些疑惑。

“那阿瑶姑娘怎么不出声?”

“呃,我看你们聊的挺开心的,就没打扰你们。”

听完,带着几分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明显在看热闹的马嫂,这才转回头看向刘瑶。

“所以阿瑶姑娘是打算先带我去医馆吗?”

“嗯,对!我打算先带你去医馆治疗和看看你有没有留什么内伤之类的,然后再过来帮你修屋顶。”

说完,刘瑶提了提手里的篮子,里面隐约可见瓦刀、灰铲之类的工具,又指了指屋顶。

“不过我背你去的话其实有点吃力,而且不太雅观。”

“所以我想的事要不你就躺在这板车上,我推着你过去。”

嘶,还真是。

如果让阿瑶姑娘直接背着我过去的话,不说她累不累了,我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赵易安听完怔了怔,想了想觉得刘瑶的提议挺可行的,遂便点点头,同意了刘瑶的提议。

“成,就这么办吧。”

“那就……有劳阿瑶姑娘推我一程了。”

他索性又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在板车上安顿得更稳当些。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说完,马嫂便提起空木桶,继续忙她的事去了。

“你要不要把被子拉上盖着,你不怕被看到脸吗?”

“嗯……你说的对。”他默默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这样,刘瑶握住木把手,推着正躺着赵易安的板车出了马帮大门。

路上倒是平稳,只是这组合实在有些惹眼。没走多远,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从两旁飘了过来。

“哎呦,这娃娃可怜的咧……是家里出事了咯?”

“我看那女娃娃甚至都哭的没眼泪了,真造孽……”

“你说这是没了丈夫,还是没了爹娘啊?”

“就你话多!你家也出事了?”

板车上,被子底下。

板车后,推车的手。

““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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