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土腥味和压迫感的黑暗。
爱蜜莉雅在狭窄的土石缝隙中拼命向前蠕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全身肌肉的撕裂感和左臂伤口火烧火燎的剧痛。
粗糙的土石棱角刮擦着她的脸颊、肩膀、膝盖,单薄的作战服很快被磨破,皮肤上传来湿热的刺痛感。
肯定是流血了。
她不敢停,身后的枪声,爆炸声和格奥尔格那带着搏命意味的怒吼,透过土层闷闷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激战。
缝隙起初向下,让她心头一沉,随即开始向上倾斜,这给了她一丝希望。
她无法辨别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着阻力相对较小的、隐约有空气流动的方向挤。
肺叶在尘土弥漫的狭窄空间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吸进更多的灰尘。
她紧紧握着步枪,枪身在前方探路,也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工具。
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变得模糊遥远。但这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她更加焦虑。
格奥尔格怎么样了?
他一个人面对至少两个,甚至更多训练有素的猎杀者……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不祥的画面驱散。
集中精神,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他拼死创造的机会。
缝隙似乎变宽了一点,但仍然无法站直。
她改为跪姿,用膝盖和未受伤的右手支撑,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头顶有碎石和沙土簌簌落下,可能是外面爆炸的震动,也可能是这个临时通道本身就不稳定。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像是积雪反射天光的灰白色,从一个不规则的、碗口大小的孔隙透进来。
出口?
爱蜜莉雅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孔隙,用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外面似乎是一个更陡峭的,被积雪覆盖的斜坡,视线被有限的孔隙范围限制,但能看到斜坡向上延伸。
好消息是,这里看起来已经不是那条致命的冲沟底部了,很可能已经来到了沟壁的另一侧或者上方某个位置。
坏消息是,孔隙太小,仅容一只手臂通过,周围的土石看起来相当松散。
她需要扩大这个出口,而且要快。
外面战斗的声音虽然减弱,但追兵很可能正在搜索这片区域。
她用步枪枪托试探性地轻轻捅了捅孔隙边缘。
“哗啦……” 一小片冻土和碎石塌落下去,孔隙扩大了一圈,更多的冷空气涌了进来,也让她看清了更多。
外面确实是陡坡,坡度大约六七十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下方远处隐约可见洼地平坦部分的轮廓,但视角很高。
这里的位置,可能比之前的冲沟要高出不少。
她开始用枪托和手小心地,有选择性地扩大出口,专挑那些看起来已经松动或者冻得不够结实的地方下手。
每一次敲击和扒拉都尽可能轻,尽量减少落石滚下山坡的动静。
汗水混着尘土,从她的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胡乱抹开。
就在出口扩大到勉强能让她缩紧肩膀钻出去时,下方远处,大概是她之前藏身的冲沟方向附近,传来了清晰的阿斯特拉语的呼喊声,中间夹杂着冲锋枪短促的点射!
是格奥尔格!
他还活着,而且在运动,在反击!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密集来自不同方向的洛连制式步枪的射击声,以及一种她没听过的、更加清脆短促的连发武器声。
声音在移动,追逐,显然格奥尔格在试图撤离,但被至少两个方向的力量咬住了。
不能再等了!
爱蜜莉雅深吸一口气,先将步枪小心翼翼地送出洞口,插进外侧的积雪中,然后收缩身体,忍着各处擦伤的疼痛,一点一点地从那狭窄的洞口往外挤。
粗糙的边缘刮过她的背脊和装备带,她咬紧牙关,利用腿部的力量,终于将整个身体挣脱出来,滚倒在洞口外的陡坡积雪上。
冰冷的雪瞬间包裹了她,但也带来了自由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
她迅速抓起插在雪里的步枪,环顾四周。
她身处一个向阳面的陡坡中上部,位置相当暴露。
下方约五六十米,就是那条冲沟的沟沿线,更远处是白桦洼地。
在她斜下方偏左的方向,枪声正沿着沟沿线向东北方向快速移动。
格奥尔格在向“铁砧-5”主防线的方向且战且退,而至少有两股洛连的追兵在试图包抄和拦截他,子弹打得他藏身的沟沿附近雪沫纷飞。
其中一股追兵,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身影,正从更低处的洼地边缘快速横向机动,试图抢到格奥尔格侧前方的一个小雪包后建立拦截点。
这个位置,恰好也在爱蜜莉雅此刻的射界之内,距离大约两百米,目标正在冲刺,但路线相对固定。
没有丝毫犹豫,狙击手的本能瞬间接管。
爱蜜莉雅迅速在陡坡上找到一个稍微能稳住肘部的雪窝,身体几乎平贴在坡面上,举枪,瞄准。
风声呼啸掠过坡面。
目标在跑。
居高临下射击移动目标,弹道需要计算。
她冰蓝色的眼眸迅速估算着距离、坡度、目标速度、风向……
就在那个洛连士兵即将扑入雪包掩体的前一刻。
砰!
枪声从侧上方传来,子弹带着下坠的弧度,精准地钻入了那名士兵的后背肩胛骨位置。
他向前扑倒的力量被骤然打断,整个人歪斜着栽倒在雪包边缘,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突如其来的侧上方冷枪让沟沿附近的追逐战瞬间一滞。
“上面!狙击手!” 洛连士兵的惊呼声传来,剩下的追兵立刻寻找掩体,火力暂时从格奥尔格身上移开,开始向爱蜜莉雅所在的陡坡方向盲目而警惕地扫射压制。
子弹“啾啾”地打在她上方的坡面上,溅起一片片雪泥。
格奥尔格显然抓住了这宝贵的一瞬。
爱蜜莉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个弹坑里跃出,没有回头,以更快的速度向东北方己方阵地的方向冲刺,同时将最后一枚烟雾弹向后抛出。
浓烟再次升起。
爱蜜莉雅知道自己也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暴露的射击位置。
她开完那一枪后,立刻收枪,身体顺着陡坡的积雪,以一种半滑半滚,利用地形起伏掩护的方式,向着与格奥尔格撤退方向略有夹角,但同样指向己方防线的侧下方滑去。
那里有一片被炮火炸得乱七八糟的灌木残骸和弹坑,可以提供短暂的掩护和路径。
子弹追着她,打在身边噗噗作响。
坡度救了她,下滑的速度让敌人难以精确瞄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寒冷、疼痛、窒息感和高度的肾上腺素混合在一起,让她的感官异常敏锐,又异常脆弱。
她一头扎进那片灌木残骸后的弹坑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雪沫和尘土。
暂时安全,但必须继续移动。
她侧耳倾听,格奥尔格那边的枪声似乎正在远去,洛连追兵的火力也被烟雾和地形阻隔,变得稀疏。
但他们肯定已经记住了这个区域,大规模的搜索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不能沿直线回去。爱蜜莉雅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洛连对这片地形的熟悉超乎想象,常规的撤退路线可能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她需要选择一条非常规的,甚至是更加艰难和危险的路径。
她的目光落在弹坑边缘,那里有几道夏季水流冲刷留下的被冰雪填满的浅沟,蜿蜒通向下方一片地势更低,布满更大更多弹坑和倒塌树木的混乱区域。
那里视野极差,难以通行,但同样难以被有效搜索和封锁。
就是那里。
她检查了一下步枪,确认没有进雪或损坏,又从弹袋里摸出仅剩的两个弹夹,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出了弹坑,沿着那条冰雪浅沟,连滑带爬,冲进了那片如同被巨兽疯狂蹂躏过的破碎的林地。
…………
格奥尔格感觉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左腿外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知道是被弹片还是碎石划开了,温热的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流。
他顾不上查看,只知道拼命地跑,利用每一个弹坑、土坎、烧焦的树桩作为掩护,曲折前进。
爱蜜莉雅那一声从侧上方传来的枪响,和随之而来的敌人火力转移,给了他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烟雾弹掩护下,他成功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不知道爱蜜莉雅具体在哪里,怎么从那个绝境中脱身并出现在侧上方,更不知道她现在是生是死。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中尉,能再一次从死神手里溜走。
现在,他必须活着回到阵地,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那可怕的系统性猎杀,对方对地形的恐怖掌握,以及爱蜜莉雅可能还活着并在另寻路径撤回的消息带回去。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也可能忌惮可能存在的第二个狙击手而放缓了脚步。但格奥尔格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熟悉这种追逐,猎犬不会轻易放弃受伤的猎物。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大约一百多米宽,越过那里,就能看到“铁砧-5”最外围的铁丝网和战壕轮廓了。
但这片开阔地是死亡地带,毫无遮蔽。
他趴在最后一个弹坑边缘,剧烈喘息,观察着。
开阔地上有零星交火的痕迹,几具被雪半掩的尸体。
必须冲过去,没有别的路。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一个时机……或许是对面阵地例行火力侦察的间隙,或许是风卷起雪雾增大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
格奥尔格猛地跃出弹坑,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但拼尽全力向对面的战线冲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果然,侧后方响起了枪声!子弹“嗖嗖”地飞来,打在身边的雪地里。
追兵还是赶上来了,发现了他!
格奥尔格不回头,不还击,只是闷头狂奔,之字形路线。
距离阵地还有八十米……六十米……他能看到战壕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指着他这边大喊。
四十米!子弹更加密集,从他耳边掠过。
突然,他感到右肩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在雪地里滑出去好几米。
中弹了!剧痛传来,右臂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他咬紧牙关,用左臂和腿奋力支撑,试图爬起来继续跑。
视线开始模糊,力量在飞速流失。
就在这时,“铁砧-5”阵地上的机枪响了!
熟悉的马克沁那撕布般的声音,炽热的弹道从他头顶上空掠过,扫向他身后追兵的大致方向。
同时,几发迫击炮弹也尖啸着落在开阔地边缘,炸起冲天的雪泥,暂时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几名阿斯特拉士兵冒着风险跳出战壕,向他冲来。
格奥尔格看到那些模糊的穿着熟悉军装的身影,心中一松,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他脸朝下,埋进冰冷的雪里,失去了意识。
…………
爱蜜莉雅在破碎林地里艰难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里简直是迷宫,倒塌的巨大树木交错叠压,形成无数空隙和陷阱。深深的弹坑里积着浑浊雪水。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冰壳,随时可能打滑或踩空。
她必须时刻警惕,既要防备可能潜伏的敌人,又要小心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的活动和寒冷,已经麻木中带着持续的钝痛。
脸上和手上的刮伤火辣辣的。
寒冷无孔不入,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带走宝贵的热量。
她感到头晕目眩,那是失血、脱力和低温的共同作用。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永远睡过去。
她靠着一棵倒木,再次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透过稀疏的树干,已经可以看到“铁砧-5”防线延伸过来的相对完整的战壕体系和铁丝网了,距离大约还有三四百米。
但这最后一段路,是一片相对平缓但空旷的雪地,只有几个浅浅的弹坑。
这是最后的考验。
她休息了几分钟,将最后一点冻硬的黑麦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汲取那微不足道的热量和力气。
然后,她检查了一下步枪,子弹只剩最后一夹。
她将那枚一直没用的手榴弹,从腰间解下,握在左手,如果最后时刻被堵住,她至少可以选择不落入敌手。
观察,没有发现明显伏击的迹象。
阵地那边的枪声已经平息,格奥尔格应该已经回去了,或者……
她甩开杂念。匍匐前进。
在开阔地带,这是最慢但也最隐蔽的方式。
她将身体紧贴雪面,用右肘和膝盖的力量,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白雾。
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拖着。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一百米,两百米……她能看到战壕里士兵的钢盔在移动了。
就在她距离铁丝网缺口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侧前方,一个她之前观察过、认为安全的雪堆后方,突然站起了一个人影!
穿着白色伪装,端着步枪,枪口正指向她!
被发现了!还有埋伏!
爱蜜莉雅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来不及举枪,右手正支撑着身体,左手还握着手榴弹。
绝境!
然而,那人影并没有开枪,而是迅速挥动手臂,打出一个阿斯特拉军队使用的,示意“自己人,停止前进,接受检查”的警戒手势。
同时,战壕那边也传来了喊声:“停下!报出部队番号和指挥官姓名!”
是己方的警戒哨!他们也被连续的损失搞得风声鹤唳,在防线外围布设了暗哨!
爱蜜莉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将她淹没的虚脱感。
她停下动作,躺在雪地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第……第五山地猎兵团……独立狙击侦察小队……爱蜜莉雅……中尉……指挥官……米哈伊尔少校……”
喊完,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端着枪靠近,确认了她的身份和状态后,迅速上前,两人搀扶起她,另一人警惕地掩护着后方,快速通过铁丝网缺口,退入了战壕。
相对温暖的掩蔽部,跳跃的汽灯光,熟悉而紧张的阿斯特拉语惊呼声,还有格奥尔格那缠满绷带,靠在角落里,看到她进来时骤然亮起,又迅速隐藏住情绪的眼睛……
这些画面和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爱蜜莉雅被安置在一个担架上,有人给她盖上毯子,递来热水。
她听到米哈伊尔少校急促的声音在询问着什么,听到军医的吩咐,但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极度的疲惫和放松后,是排山倒海的昏沉。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最后清晰地看到的,是掩蔽部原木顶棚上,一道深深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裂缝。
就像这片土地,就像他们所有人身上,那些战争留下的伤痕。
她回来了。
从猎场,从陷阱,从死神指缝间。
带着伤痕,带着情报,也带着更深的、关于这片被对手彻底“测绘”过的战场的冰冷认知。
而阿斯特拉方面的反击,必须建立在这样的认知之上。
血腥的收割已经展现了敌人的刀锋有多利,接下来的,将是同样冷酷而精密的针锋相对的较量。
但这一切,都要等她,等格奥尔格,等所有伤痕累累的猎手与士兵,从这场噩梦中暂时喘息过来之后。
黑暗终于温柔地覆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