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挤着矮矮的砖房，屋顶铺着深褐色的瓦片，偶尔有几片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居民，穿着简朴的亚麻或粗布衣服，步履缓慢，似乎连时间在这里都流得慢了些。

柯尼莉亚工作的杂货店就在主街中段，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有些掉漆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老橡树杂货店”。

这家店的店面不大，推门进去会听到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柜台上堆着一些零散的货品：几捆麻绳、几罐腌菜、一些针线包，一些小孩的零嘴，还有一叠旧报纸。

靠墙的货架上摆着面粉、糖、盐之类的日常用品，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干草药味。

她在这里打工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工作是镇上的铁匠铺老板介绍的，说是店主需要个帮手看店，工钱不多，但是包一顿午饭，还能在后院的小房间暂住。

对魔王（后面我们还是叫她柯尼莉亚）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柯尼莉亚正拿着抹布擦拭货架上的灰尘，动作有些散漫。

她正琢磨着怎么重新聚拢以前的部下，怎么让他们相信现在这个粉毛少女就是以前的魔王大人……直到门口铜铃响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矮人，个子只到柯尼莉亚的腰，但是肩膀宽厚，胳膊粗壮，胡子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末梢还扎着铜环。

他穿着皮背心和厚棉裤，脚上是结实的矿工靴，走起路来咚咚作响。

“喂，小姑娘！”矮人嗓门很大，震得货架上的罐子似乎都晃了晃，“你们这儿有黑铁螺栓吗？要三寸长的那种！”

柯尼莉亚回过神，放下抹布走到柜台后面。

“螺栓……我看看。”她蹲下身，在柜台下面的几个木箱里翻找。店主老汤姆把一些不常用的零件都塞在这里，杂乱无章。

她翻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些生锈的钉子和几卷铁丝。

“好像没有三寸的，”她抬起头说，“有两寸半的，行吗？”

“两寸半顶什么用！”矮人很不满意，双手叉腰，“我要修的是矿车轴承，两寸半的根本吃不住力！你们这店怎么连这都没有？”

“抱歉，最近没进货，要不您去铁匠铺问问？他们也许有。”

“我问过了！托马索那家伙说他的料用完了，得等下个月！”矮人嘟囔着，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破镇子，要啥没啥。我大老远从铜矿跑来，真是白跑一趟。”

柯尼莉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不断应承着。

矮人抱怨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没意思，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又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柯尼莉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随即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瘦，穿着简单的深色旅行外套，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磨损得有些发亮。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稍微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是勇者。

是把自己剁成臊子的勇者。

柯尼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枚生锈的钉子，指尖冰凉。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跑！

可她的恐惧让她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

她看着莱克斯的视线扫过货架，扫过矮人，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莱克斯的眼神起初是疑惑的。

他盯着柯尼莉亚粉红色的头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柯尼莉亚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了她的名字。不是全名，是自己的昵称“柯妮”。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用尽全力向后门冲去。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了柜台边缘，一阵钝痛传来，但她顾不上。

手已经摸到了门闩——

“柯妮！”

莱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柯尼莉亚没回头，用力拉开门闩。

门开了，外面是杂货店的后院，堆着一些空木箱和旧货架，再往后就是一条窄巷。

她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快，莱克斯追上来了。

“等等！”他的声音更近了。

柯尼莉亚沿着窄巷狂奔，巷子地面不平，铺着碎石，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勉强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稳住身体。

粉红色的头发在奔跑中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巷子尽头是主街的另一段。她拐了出去，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蔬菜车的老妇人。

“哎哟！看着点路啊小姑娘！”老妇人叫道。

柯尼莉亚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跑。

街上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她。

她能听到莱克斯的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枫叶镇这么偏僻，距离柯尼莉亚的老家也有一段距离，他怎么可能找到自己？

脑子乱成一团。她拐进另一条小巷，这条更窄，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上长着湿滑的青苔。

空气里有霉味和垃圾的味道。

跑了不知多久，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她终于在一个堆满木桶的角落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进眼睛，刺痛。

听了一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好像甩掉了。

就在这时，柯尼莉亚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柯尼莉亚猛地抬头。

莱克斯站在巷口，背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柯尼莉亚！”他喊了一声。

柯尼莉亚赶紧又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心如乱麻，这人怎么甩不掉啊。

他们跑出小巷，来到镇子边缘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些建筑材料——木板、砖块、瓦片，看样子是准备盖新房子用的。

柯尼莉亚跑到一堆木板后面，蹲下身，试图躲起来。

莱克斯走过去，站在木板堆前。

“柯妮，出来。”他说。

柯尼莉亚缩在木板后面没有回应。

“我不会伤害你。”外面那个声音又说，“我只是需要完成和你的婚约。”

魔王大人都吓哭了。

莱克斯绕过去，看见柯尼莉亚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你走啊……”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追我……”

“你和我约定过，约定就是约定，我要完成约定。”莱克斯说。

“不行。”柯尼莉亚抬起头，看着莱克斯，“我……我想自己生活，婚约什么的，就当从来没有过吧。”

“不行。”莱克斯说。

“为什么不行？”柯尼莉亚的声音提高了，“你又不喜欢我！”

莱克斯一时没有回话，看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婚约就是婚约。”莱克斯说，“约定好了的事，我就要完成。”

“你……”柯尼莉亚气得说不出话。

这人压根什么都没想吧！

两人在空地上对峙着。

风扬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镇民们的说笑声，还有商贩的叫卖声。

阳光很好，天空一碧如洗。

“跟我回去。”莱克斯伸出手。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柯尼莉亚后退一步，“你别接近我！听明白了吗？”

莱克斯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柯尼莉亚愣了一下，高兴起来：“你真的明白了？”

“嗯。你不想嫁给我。”莱克斯说，“但婚约还是要完成。我们可以先相处一段时间，等你愿意为止。”

柯尼莉亚顿时沉下脸：“那如果我永远都不愿意呢？”

“那就等到你愿意。”

柯尼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

妈的，这人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

先想办法保命吧，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就是魔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