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堆满建筑材料的空地上,和那个油盐不进的勇者僵持到太阳开始西斜,路过的镇民投来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时,她认输了。
不是心服口服的认输,是战术性的屈服。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自己——魔王大人——像个闹别扭的小女孩一样,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下,增加暴露的风险。
而且,她的腿是真的又酸又麻,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
“我跟你回去……。”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粉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也遮住了魔王眼里一闪而过的算计,“只是回去而已!不准想别的!”
莱克斯点了点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答应与否,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好。”
他就这么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似乎想拉她起来。
柯尼莉亚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自己扶着旁边的木板堆站了起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我自己能走。”
莱克斯收回手,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应该是在迁就她。
柯尼莉亚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脑子里乱糟糟的。
跑?自己现在肯定是跑不掉的,这家伙追人的本事刚才自己已经领教过了,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打?开什么玩笑,她当时身为魔王都被切成臊子剁成魔王酱了,现在这具身体连只鸡都未必能追得上,拿什么跟武力值世界第一的勇者打?杂货店里用生锈的钉子戳他吗?
看情况,自己只能先认怂跟着莱克斯,见机行事,找机会再溜了。
至少……自己得先填饱肚子。
跑了半天,好饿啊。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前面莱克斯的背影。
很高,肩背宽阔,穿着普通的深色旅行外套,腰间那把剑的剑柄磨损得发亮。
他就这么走着,脚步平稳,背脊挺直,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追逐,也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家乡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柯尼莉亚想起自己占据这具身体后,在燃烧的塞托纳村挣扎求生的恐惧与痛苦。
虽然那是柯尼莉亚·希拉尼娅的记忆和感受,但灵魂融合带来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
那份家园被毁、亲人罹难的绝望与悲伤,即便隔着一层魔王的理性思维,也让她感到一阵沉闷的窒息。
可莱克斯呢?
根据她读取的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塞托纳村是莱克斯生长的故乡,那里有他的家,有看着他长大的邻居,有他从小熟悉的一切事物。
当他回去的那一刻,亲眼看到那片尸横遍野的废墟,难道就只是说一句“哦,我的故乡被毁了啊”这么简单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身为魔王时,情报机构收集到的一些琐碎的信息:“向凡人勇者降下赐福的神明需要只是一台战争机器,而不是一个拥有情感的完整的人”。
难道,这条情报是真的?
还有柯尼莉亚的那些记忆里,老橡树下的黑发少年,面对青梅羞涩的亲吻和约定的婚约,那双本应充满激情的黑色眼眸里,一点情绪波动都无。
以及自己在魔王城里,被莱克斯那穿透心脏的一剑刺死的时候。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面前的这个这家伙,原来是真的感觉不到悲伤啊,他同时也感觉不到对魔王之外的愤怒,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喜欢谁,或者爱着谁。
他只知道按照神明的意愿去憎恨魔王,憎恨邪神,按部就班地成为一个“好人”。
这份婚约对他而言,是一个跟自己重要的人必须完成的约定,就像讨伐魔王一样,是一个主线任务。
所以他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村子的毁灭,也能如此执着地追着她不放——因为“约定”还没完成。
这算什么天选的勇者?根本就是个被神明设定好的、缺陷明显的工具。
柯尼莉亚心里升起一股荒谬感,但更多的还是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怜悯?
不,魔王不需要怜悯敌人,尤其是一个能把自己剁成臊子的敌人。
这只是基于现状的分析,嗯,一定是。
“到了。”
莱克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发现他们站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门口。
不是她打工的老橡树杂货店那边,是主街上另一头。
“你住这里?”柯尼莉亚问。
“嗯。今天早上到的。”莱克斯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柜台后面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在打瞌睡,听到铃声抬起头,看到莱克斯,脸上露出笑容:“哎呀,勇者大人回来啦!这位是……”
她的目光落到柯尼莉亚身上,尤其在那一头粉发上停留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柯尼莉亚。”莱克斯简单地介绍,“我的未婚妻。”
“谁是你未婚妻!”柯尼莉亚下意识地反驳,脸有点热,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胖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哎呀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勇者大人一来就问东问西的,是在找心上人啊!小姑娘长得真漂亮,这头发颜色可真少见……快快,进来坐,吃饭了没?厨房里还有点热汤和面包。”
莱克斯看向柯尼莉亚。
柯尼莉亚的肚子非常适时地又叫了一声。
她僵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管他呢,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怎么逃跑。
旅店一楼是兼做酒馆的,摆着几张木桌,此刻没什么客人。
胖妇人——自称玛莎大婶,和塞托纳村那位种番茄的玛莎大婶同名,让柯尼莉亚心里别扭了一下——热情地端来了两大碗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几块黑麦面包,还有一小碟黄油。
汤的味道很普通,盐有点重,但是拿来蘸面包刚刚好。
面包硬邦邦的,需要用力掰开,蘸着汤吃才好下咽。
柯尼莉亚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过去一周在杂货店打工,每天包的那顿午饭可没这么实在。
莱克斯坐在她对面,吃相很安静,速度却也不慢。
他吃东西的时候也很专注,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无机质的平静。
“你……”柯尼莉亚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嘴角的汤渍,试探着开口,“你怎么找到枫叶镇的?”
这是她最困惑的问题之一。枫叶镇位置偏僻,距离塞托纳村有相当一段距离,她逃出来之后东躲西藏,最后才在这里落脚,莱克斯怎么可能精准地摸过来?
莱克斯放下汤勺,看了她一眼。
“路过。”
“路过?”柯尼莉亚提高了一点声音,“这么巧?”
“我从帝都回塞托纳,这条路是最近的。”莱克斯解释,“刚巧经过枫叶镇,我想买点路上的补给,就进来了。”
“然后你就正好走进我打工的杂货店?”柯尼莉亚觉得这巧合也太离谱了。
“嗯。”莱克斯点头,“我需要新的磨刀石和皮绳。镇民说那家店东西比较全。”
柯尼莉亚哑口无言。
所以……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
不是他追踪了什么线索,不是他用了什么法术定位,仅仅是因为他需要磨刀石和皮绳,而老橡树杂货店是镇上货最全的店之一?
命运女神果然是个喜欢喝劣质酸酒开恶劣玩笑的混蛋!
她内心一阵无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之前的东躲西藏、小心翼翼,在绝对的巧合面前显得十分可笑。
也意味着,莱克斯能找到她一次,就可能因为别的巧合找到她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她还在人类的城镇里活动,还在使用这具显眼的粉毛身体。
逃跑的难度陡然增大了。
“你……”柯尼莉亚顿了顿,换了个问题,“你回塞托纳……看到了?”
莱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就‘嗯’?”柯尼莉亚忍不住追问,“村子……变成那样,你……”
“被毁了。”莱克斯接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应该是匪兵,这附近在战争爆发后就不太平静。”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套话:“然后呢?你不……难过吗?不生气吗?不想找出那些匪兵报仇?”
莱克斯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
“难过?”他似乎在咀嚼这个词,“那是我的故乡。但村子被毁是既成事实。按照逻辑,我应该追查匪兵,为村民复仇。”
“按照逻辑?”柯尼莉亚追问。
“嗯。”莱克斯点头,“后来我推断你应该也死在劫掠中了,就按照待办事项的优先级,准备返回帝都,然后遇见了你。”
果然。柯尼莉亚心里冷笑。
在他那缺乏感情的逻辑里,一切都是一件件待办事项。
村子被毁,是“事实”;复仇,是“逻辑上应该做的事”;而她死了,意味着“婚约”这项任务无法继续,所以“取消”,立刻返回帝都。
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分析和任务排序。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过去的魔王军会败在这个男人手里。
一个没有感情波动、不会被激怒、不会因同伴伤亡而失去冷静、纯粹以最高效率执行指令的战争机器,确实可怕。
也确实可悲。
“那你找到我之后呢?”柯尼莉亚问,“完成婚约之后,再按照你的待办事项,去复仇?”
“婚约是需要长期维持的。”莱克斯回答,“找到你只是第一步。之后,我们要一起生活,等到你愿意结婚。复仇,可以同时进行。”
“谁要跟你一起生活!”柯尼莉亚生气地反驳,但底气有点不足。
她意识到,跟这个无感情的怪物争辩“感情”和“意愿”是没用的。
他认准了“婚约”这个任务,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她得换个思路。
魔王酱斟酌着词句:“那个,莱克斯……你看啊,我们的故乡刚刚毁灭,大家可能都……嗯,刚经历这种变故,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想结婚的事。
“这个事是不是应该先缓缓?
“比如,你先去处理为大家复仇的这件事?我……我可以在这里等你的。”
等你自己走了我就立刻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