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乐队的演奏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长桌旁,战士们互相拍着肩膀,讲述着讨伐魔王时的惊险场面;贵族们端着酒杯,优雅地交谈着;几个年轻的女魔法师红着脸围在角落里,偷看英俊帅气的主角:勇者莱克斯。
莱克斯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桌子旁,安静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炖菜、烤肉和面包。
“你真的要走了?”队伍里的重装矮人,安柏·符文锻造者端着酒杯在他身边坐下,满脸通红,“莱克斯,大家可都在等你发言呢。”
“我发言了。”莱克斯说。
“你就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大家’,然后就坐下来了!”安柏瞪大眼睛,“那可是国王陛下亲自举办的庆功宴!”
“已经道过谢了。”
安柏盯着莱克斯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一直都是这样。不过……真的不再多待几天?明天还有授勋仪式,陛下说要封你为伯爵,还有领地……”
“我有事要办。”
“平民,什么事这么急?好不容易完成使命,就不能好好陪一下我吗?”公主圣女薇塔走了过来,满脸都是不耐烦。
精灵魔法师菲洛也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长裙,平时总是乱糟糟的短发难得整齐地束在脑后。
虽然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我要回家结婚。”莱克斯打断了她。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薇塔差点摔了一跤。
安柏张着嘴,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顺着杯沿滴到裤子上都没注意到。
菲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结婚?”安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
“和谁?什么时候?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婚约。”莱克斯简单地回答,然后站起身,“我该出发了。”
“等等!”薇塔拉住他的袖子,“区区莱克斯也有婚约?对方是谁?
“你可是和我们一起拯救了帝国,如果有失体统的话——”
“这是约定。”莱克斯轻轻抽回袖子,“我需要完成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这样的事实。
听不出来期待,丝毫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点点情绪波动。
安柏和薇塔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还有一丝无奈。
菲洛还是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她们认识莱克斯三年了。
莱克斯就像个完成任务而设计的魔械人偶,接任务、完成任务、领取报酬,然后再接下一个任务。
他战斗时冷静得可怕,面对再凶恶的魔物也不会慌乱;分配战利品时从不争执,给他多少他就拿多少;队友受伤时他会帮忙包扎,但眼神里从来没有什么关切的神色。
就像现在这样。
“你真的喜欢那个姑娘吗?”安柏忍不住问。
莱克斯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薇塔皱起眉头:“那你还——”
“约定就是约定。”莱克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钱袋。
“我走了。”
他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黑色的斗篷在身后轻轻摆动。
周围的喧嚣声似乎小了一些,不少人转过头来看他,窃窃私语。
皇帝陛下本来正和几位大臣交谈,看到莱克斯离开,举到一半的手顿了顿,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叫住他。
勇者就是这样,似乎神明只想让他们成为代行神明意志的机器。
不需要他们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莱克斯牵着自己的爱马走出城堡大门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来。
月光很亮,把石板路照得泛着白光。守门的卫兵认出了莱克斯,立刻挺直脊背行礼。
“莱克斯大人,这么晚还要出去吗?”
“嗯。”
“需要为您准备马车吗?”
“不用。”
莱克斯牵着马走出城门,踏上通往东方的大道。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去魔王城时走过,撤退时走过,最后一次进攻时也走过。
但现在魔王已经不在了。
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他骑马走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在路边的小溪旁停下,洗了把脸,吃了点干粮,然后继续赶路。
中午经过一个小镇,买了些补给。
镇民们认出他是那个讨伐魔王的勇者,激动地围上来要签名,还有人想请他到家里吃饭。
莱克斯拒绝了所有邀请,买完东西就离开了。
又走了两天。
第四天傍晚,他看到了家乡所在的那片山谷。
莱克斯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景象。
记忆中那个炊烟袅袅、房屋错落有致的小村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烧得只剩骨架的房屋歪歪斜斜地立着,石板路被杂草覆盖,村口那棵老橡树也被烧得焦黑,但竟然还顽强地活着,枝头冒出几点新绿。
莱克斯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小路走下山坡。
脚下的路很熟悉。
小时候他每天都要从这条路跑去村外的森林里练剑。
路旁原本有片菜地,隔壁的玛莎大婶总在那里种番茄,每次看到他都会塞给他一两个。
现在菜地已经荒芜了,长满了野草。
他走进村子。
或者说,走进村子的残骸。
大多数房屋都已经完全倒塌,只剩几堵墙还立着。
风吹过时,破碎的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莱克斯走过自己家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堆焦黑的木头和瓦砾。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村中央的水井还在。
井口边缘有些破损,但还能用。莱克斯打上来一桶水,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黑发,黑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喝了几口,水有点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莱克斯在废墟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口那棵老橡树下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干粮,慢慢吃着。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废墟上,给焦黑的木头和瓦砾镀上一层银色。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还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莱克斯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纸收好,然后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他没有感到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只是……婚约。
如果村子被毁了,那柯尼莉亚一家可能也遭遇了不测。
婚约对象不在了,约定就无法完成。
按照逻辑,他应该返回帝都,接受封赏,然后在帝都或者其他地方生活下去。
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