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上岸,带着绵密沉重的窒息感。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灼烧般的剧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炸开,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碎了肋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紧接着,是弥漫在鼻腔里浓郁的焦糊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某种肉类烧焦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魔王费力地掀开自己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血水。

映入眼帘的,是扭曲跳动的橙红色火焰。

它们贪婪地舔舐着屋顶,木质的房梁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片带着火星坠落。

浓烟滚滚,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火光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癫狂舞动的影子。

“这是什么情况?我没死?”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意识。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魔王城最深处的王座厅,勇者莱克斯·瓦罗那柄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长剑,精准、冷酷、毫无花哨地刺穿了他精心锻造的魔王铠甲,贯穿了他的心脏。

然后把他细细切成了臊子。

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身体崩解化作黑沙消散的虚无感,灵魂脱离躯壳向上飘浮的轻飘感……

一切都清晰得如同烙印刻在灵魂上一样,痛,太痛了。

自己明明死定了。

被那个怪物一样的勇者当面讨伐,怎么可能没死?

难道是濒死前的幻觉?

可胸口的剧痛如此真实,吸入肺部的灼热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刀子在内脏里搅动。

他尝试动弹手指,回应他的只有钻心的刺痛和这具身体的无力感。

这不是他熟悉的、经过无数次灵魂强化、足以硬撼龙族的魔王之躯。

这感觉……感觉自己脆弱得像破烂的布偶。

运气好灵魂不灭?那又如何?

现在自己被困在一个濒死的、陌生的躯壳里,身处一片燃烧的地狱,这比直面勇者的剑锋还让人绝望。

“不……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欲猛地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

自己好不容易从大运轮下穿越到这个操蛋的世界,从微末中奋斗崛起,聚拢同伴,征战四方,最后聚集起足以撼动腐朽帝国的力量,构建那打破枷锁、建立新秩序的宏愿……

怎么能莫名其妙地葬身在一场乡村火灾里?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蝼蚁身体里?

我不能死!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正在飞速流逝生命。

魔王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属于人类的灵魂之火,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她的绝望、不甘、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指向某个遥远存在的呼唤——那种非语言的、纯粹的生命本能呼救:

“活下去……救救我……谁都好……请让我活下去……”

魔王猜测,正是这股强烈的求生执念,在灵魂视野中如同黑暗里的烛火,才将魔王失去肉体后漂泊的灵魂吸引了过来,强行融合。

“啧……麻烦……”

魔王心中烦躁地咒骂一声,顾不上探究这诡异的融合。当务之急是活下来!修复这具破烂的身体!

他强行凝聚起意识深处残存的、几乎微不可查的魔力。

是的,魔力!

虽然被勇者那致命一击几乎打散,又在灵魂离体和飘荡中损耗了大半,但自己强大的灵魂中终究还残留着一丝力量。

这是魔王赖以生存、征战的核心力量,亦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只是此刻,这点魔力微弱得可怜,别说战斗,连维持灵魂稳定都相当勉强。

“修复……必须修复……”魔王艰难地驱动着这股涓涓细流般的魔力。

魔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流遍这具身体的四肢百骸。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头一沉。

太糟糕了。

肋骨断裂,至少有两根刺破了肺叶,造成内出血和呼吸困难;左臂关节脱臼扭曲;多处深浅不一的挫伤和烧伤遍布背部与腿部;最致命的是头部遭受过重击,颅内出血严重,这才是原主意识消散濒死的根源。

失血和缺氧正在加速这具躯体的死亡。

怪不得感觉像是被重型攻城锤正面砸中。

还不如被重型攻城锤正面砸中呢。

这点残余魔力……杯水车薪!

魔王焦躁地评估着。

强行修复所有创伤是不可能的,这点魔力连塞牙缝都不够。必须优先处理致命伤!颅内的出血和肺部被刺穿的部分是燃眉之急!

“集中……给我集中!”魔王在意识深处咆哮,拼命压榨着灵魂本源。

稀薄的、带着深邃黑暗色泽的魔力被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修补颅内最细微的血管裂口,疏通淤塞,缓慢地止住内出血;同时分出一缕,包裹住刺入肺部的肋骨断端,强行将其归位,并用魔力薄膜暂时封堵住裂口,勉强维持住呼吸功能。

这个过程痛苦得难以形容。

魔力粗暴地介入脆弱的血肉组织,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将剧痛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反馈到魔王的意识里。

这感觉比被勇者的剑刺穿还要折磨人,因为这痛苦不仅作用于修复中的身体,更直接冲击着他的灵魂核心。

“呃啊——!”破碎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哀鸣。

就在这剧痛的巅峰,如同洪水冲破堤坝,另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猛地冲进了魔王的意识!

不是他主动发起的灵魂吸收……而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残留的、庞大而鲜活的记忆洪流!

阳光明媚的塞托纳村,村口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老橡树,树下泥土的芬芳……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炉火的热浪……

邻居家总是流鼻涕的小孩……

父母温暖的怀抱……

以及,那个少年。

那个名叫莱克斯·瓦罗的少年。

记忆碎片飞速闪过:一起在河边摸鱼溅起的水花,在麦田里追逐打闹的笑声,分享一块烤得焦糊的土豆的满足感……画面定格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依旧是在那棵老橡树下。

少女时期的柯尼莉亚,一头柔软的、像成熟麦穗般漂亮的亚麻色长发,脸颊因为奔跑和羞涩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月牙。

她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面前的黑发少年:莱克斯·瓦罗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小鹿般跳开几步,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莱克斯,要平安回来哦!”少女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然后,我们约定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会一直等你的!”

少年愣了一下,黑色的瞳孔里毫无波动。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的表情有些过于平静,但此刻,他认真地地点了点头。

“好。”少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会早点讨伐魔王,然后回来和你结婚的。”

……

轰隆——!

一根燃烧的房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烈火砸落在魔王身边不远的地上,火星四溅,发出巨大的声响和震动。

魔王猛地从记忆洪流中被震醒,意识回归到燃烧中的现实。

“咳——!”他又咳出一口血沫,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颅内那令人昏沉的剧痛也消退了不少。

修复……成功了?用这点可怜的魔力,勉强吊住了这具身体的命?

然而,魔王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身体上的痛苦更恐怖!

那个约定!那个该死的约定!

那个在记忆里郑重承诺“回来结婚”的黑发少年……那个拥有平静到近乎冷酷眼神的少年……就是莱克斯·瓦罗!

就是那个把他堂堂魔王、意图颠覆世界的征服者、用武力重塑秩序的枭雄,像砍瓜切菜一样,一剑捅死的恐怖怪物——勇者莱克斯·瓦罗!

而自己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这个叫柯尼莉亚·希拉尼娅的村娘……竟然是那个怪物的未婚妻?是他的青梅竹马?!

“开……开什么玩笑啊!”

魔王内心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呐喊。

灵魂深处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这算什么?命运女神喝多了劣质麦酒开出的恶劣玩笑?

被讨伐的魔王灵魂钻进了讨伐者未婚妻的身体里?

这是什么三流冒险小说的狗血桥段?!

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刚才修复身体时强行驱动魔力,以及灵魂融合的剧烈动荡,似乎对这具身体造成了某种……外在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抓过一缕垂到眼前的长发。

不再是记忆中阳光般的亚麻色。

而是……一种极其刺眼、极其不自然的、仿佛劣质染料染出来的……粉红色?!

“魔力副作用!”

魔王瞬间明白了原因。

他残存的魔王本源魔力对一个人类村娘来说过于强悍,在修复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侵蚀了这具凡人的躯体,扭曲了发色。

这简直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一个宣告“此人有异”的信号灯!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莱克斯·瓦罗!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死亡。魔王城最终战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回放出来:

莱克斯的剑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精准、冷酷、高效得像一架杀戮机器。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明明是人类之躯,却能在纯粹力量的对抗中完全压制住经过无数次灵魂强化的魔王本体!

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在战斗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嗜血,甚至没有杀意,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仿佛斩杀的并非一个强大的统治者,而只是完成日常任务需要清扫的障碍物。

即便胸膛被魔王的时空撕裂法术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莱克斯的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寻找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

而最后那致命的一剑……

魔王(或者说现在的柯尼莉亚)的手不由得抚上胸口——那里现在已经被魔力勉强修复,心脏在虚弱地跳动。

但记忆里那股自己的魔王之躯被冰冷的剑锋贯穿心脏、灵魂撕裂的剧痛,依然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幻痛般的痉挛。

她会死。

不,不是“她”,是“柯尼莉亚”会死。如果被莱克斯发现他还活着,不,是发现“柯尼莉亚”还活着,但身体里藏着魔王的灵魂,那个怪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再杀她一次!

不,可能不止一次!

勇者对魔王的憎恶是刻在灵魂里的,这是属于勇者的先天情感。

而现在自己不仅是魔王,还占据了他青梅竹马的身体!

双重死亡理由!死定了!

继续躺在这里,只能在昏迷中等着被烧死或者被随后可能出现的袭击者补刀!

必须逃!立刻!马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灵魂融合带来的混乱眩晕感。

魔王(柯尼莉亚)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臂艰难地撑起身体。

左臂脱臼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痛,他皱了皱眉,忍着剧痛,右手抓住左臂,摸索着关节位置,猛地一推一拉!

“咔哒”一声脆响伴随着更为剧烈的疼痛,脱臼的左臂被强行复位了,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好歹能勉强活动了。

他挣扎着,几乎是爬行着,在浓烟和火星中寻找出口。

火焰灼烤着皮肤,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视线更加模糊。倒塌的家具和燃烧的障碍物阻挡着道路。

记忆碎片再次闪现——这是柯尼莉亚的家,她知道门在哪里!

凭借着零星的记忆,他终于摸到了门口。

门板早已被烧毁了一半,外面是同样炼狱般的景象。

整个塞托纳村都在燃烧!火光映照着扭曲倒塌的房屋,焦尸的轮廓随处可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物品和深色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是匪兵!记忆碎片里闪过几个穿着杂乱皮甲、面目狰狞的身影,手持武器在村里烧杀抢掠。

他们手法干脆,目的明确,不像一般的强盗抢劫,更像是一场……屠杀。

魔王没时间去深究,他现在自身难保。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火场和屠杀现场!

凭借着魔王坚韧的意志力强行驱动着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她踉跄着冲出燃烧的屋子,冲进混乱的街道。

浓烟和火焰阻碍了视线,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村民临死前的惨叫。

她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村子边缘、与帝都相反的方向跑去,那是通往东边树林的方向。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嗬的声音。新修复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似乎又有崩裂的迹象。

失血和虚弱带来强烈的眩晕感,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动起来……快动起来……不能被那个怪物找到……”

魔王在内心咆哮,给自己打着气。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莱克斯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黑色眼睛,那刺穿心脏的一剑……这成了最强的驱动力,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潜能。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燃烧的废墟,避开地上散落的尸体和障碍物。

幸运的是,村子里似乎已经没有活着的袭击者了,屠杀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

终于,他看到了村子边缘焦黑摇曳的树影。树林!逃进树林就有机会!

他几乎是扑进了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浓密的枝叶暂时隔绝了身后的火光和灼热。

体力彻底耗尽,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

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意识在极度疲惫和修复身体的魔力消耗下变得有些模糊。

灵魂层面的融合还在持续进行,魔王冷酷理性的思维与柯妮开朗感性的记忆碎片不断碰撞、交织,带来剧烈的认知混乱和自我撕裂感。

我是谁?

我是魔王……那个意图建立新秩序的征服者……

我是柯尼莉亚·希拉尼娅……一个普通的村姑,莱克斯的……

不!我是魔王!见鬼了!

“跟那个怪物结婚?”

魔王用这具身体清脆的女声自言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烈的恐惧。

“怎么可能!那家伙……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被他摸一下脸颊?被他拥抱?开什么玩笑!这还不如被他撅!绝对会被当成邪魔再杀一次!”

想到记忆中那个阳光下的黑发少年,再对比魔王城里那个如同死神般冰冷精确的勇者……

这家伙从小就不似人类。

活下去!必须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想办法重新聚拢魔王军的残部,才能继续那未竟的事业——用武力打破帝国腐朽的统治,建立一个各种族平等、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这是支撑他穿越以来一切行动的执念!

至于这具身体……这份与勇者的孽缘……总有办法解决。

当务之急是远离这里,远离莱克斯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魔王挣扎着坐起身,撕下身上还算完好的、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裙摆一角,紧紧裹在头上,尽可能遮住那头显眼的粉色头发。

她吃力地站起来,身体虚弱得直打晃。

她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的塞托纳村。

曾经在柯妮记忆中温暖平静的家园,此刻只剩下冲天火光和绝望的余烬。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和远处焦糊味的空气,转过身,迈着虚浮的步伐,跌跌撞撞地朝着东边森林更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逃亡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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