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矢的监视像空气,无处不在却又透明得让人几乎忘记其存在。

他守在门外,从不主动说话,只是偶尔传来调整姿势时,衣物与刀鞘极轻微的摩擦声。

菊的侍奉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那日献祭般的狂热过后,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连触碰我衣袖的动作都带着犹豫的颤抖。

唯有宗庆,依旧以他那算盘珠滚动般的节奏,掌控着“凌霄间”与外界的通道。

“流言是风,吹过了,留下的种子才会发芽。”他在某次例行查看时,站在窗边说道,“现在,种子够多了。该看看,哪一棵苗值得浇水,哪一棵……只是杂草。”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客人,来验证我这项危险资产的稳定性和……收益率。

他不需要明说,我能“听”见他气息里那金属摩擦般的、评估与期待混杂的细响。

导演则像一只嗅到腐肉气味的乌鸦,来得更勤了。

他不常进房间,更多是在走廊“巧遇”宗庆,或是在庭院角落,用他那排练过般的清晰语调,发表着关于“悲剧节奏”的见解。

“静态的冲突是死水,宗庆大人。”一次,他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纸窗飘进来,带着蛊惑的热度,“朝雾大人现在是一座精美的雕像,人人敬畏,但无人敢触碰。恐惧会凝固价值。她需要一次……安全的失控。一次在您控制下的、小小的溃堤。让客人们看到,那‘净见之耳’并非遥不可及的神迹,而是……一把可以为他们所用的、危险的钥匙。区别只在于,握着钥匙柄的是谁。”

宗庆没有立刻回应。但我听见了,那是一种默许的寂静。

不是用那诡异的能力,而是用佐藤莲残存的对成年人沉默的解读力。

于是,人选被定了下来。

一个名叫祐辅的年轻商人,继承着一家不大的吴服屋。

他是吉原的常客,却永远只点最普通的游女,消费着符合他身份的、有限的欢愉。他向往更高处的“太夫”世界,却从未敢真正踏足。

用宗庆的话说:“怯懦,但有向上爬的欲望;规矩,但内心必然有未被满足的褶皱。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意依附于几家大店,即便出了什么事,也翻不起浪。”

一个完美的、安全的“实验品”。

“初会”的安排,刻意绕过了许多隆重的环节,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匆忙。

菊在为我装扮时,手指冰凉。

她不像往常那样絮叨,只是机械地梳理着我的长发,插入沉重的发簪。

她身上那曾经滚烫的金色意念,此刻冷却成一片不安的灰白。

【……又要去了吗……那个地方……又要“听”了吗……】

她的恐惧如此直白,反而让我空洞的心绪里,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是的,又要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松尾屋少主那次是被动承受的洪流,堺屋夫人那里是徒劳的探寻。

而这次……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宗庆知道,导演在期待,黑矢在监视。

这是一场排演过的戏剧,而我是即将第一次主动拧开阀门的主角。

阀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份属于佐藤莲的对日常的厌倦,与朝雾躯壳深处被撩拨起的对“真”的饥渴,混合成一种冰冷的兴奋。

我被引至一间不大的扬屋。房间里的熏香是常见的类型,但底下隐隐透着一丝新木材和涂料的味道,像是一个不常用的、刚刚匆忙打理过的空间。

宗庆的气息在角落,如同隐入背景的摆设。导演不在,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能听到这里的角落,屏息等待着。

祐辅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就透着犹豫,一步,停顿,再一步。

拉开纸门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他身上的气味首先传来:干净的棉麻织物,淡淡的发油,一种市井商人算账时留下的墨汁与灰尘混合的气息,底下还藏着一丝赶路后的微汗紧张。

“鄙、鄙人祐辅,得见朝雾大人,实、实乃三生之幸……”他的声音年轻,却刻意压低,吐字过于清晰规矩,像是背诵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他跪坐下座的动作有些僵硬,衣料摩擦声很大。

我依照花魁的仪轨,微微颔首,空洞地望向他声音的方向。

按照“初会”的规矩,我无需多言,甚至不必与他同席共饮,只需保持一种高不可攀的静默。

这份沉默,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让我能集中所有感知,去捕捉。

起初,只有他表面翻腾的思绪:

【好美……虽然看不见……但这姿态……果然和下面的游女不一样……这次花了不小的代价……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失礼……】

这些意念带着一种廉价的激动和焦虑,像浑浊的水面泡沫。

我耐心地,如同潜伏的鱼。

宗庆说过,他怯懦,但有欲望。

导演说过,要找到那“未被满足的褶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祐辅显然被这沉默的仪式压得更加不安,他开始结结巴巴地寻找话题,谈论最近京都有趣的布帛纹样,声音干涩。

他的表面思绪乱糟糟的,全是各种琐碎的考量。

然后,也许是这刻意营造的、充满压迫感的静谧起了作用,也许是他内心某道闸门本就年久失修。

当他第三次试图奉承我的琴艺(他根本未曾听过(ꐦ ^-^))时,一丝质地截然不同的“涟漪”,从他意识深处泛了上来。

那是一种颜色……一种灰暗的、粘稠的、带着甜腻奶腥气的……粉红色。

令人不适的暖昧。

我屏住呼吸,将全部无形的触角伸向那缕涟漪。

它很微弱,闪躲着。

我回忆起“听”到松尾少主杀意时的感觉,不是用力去抓,而是……让自己沉下去,沉入那片由他人思绪构成的浊流。

一点一点,那粉红色的粘稠意念变得清晰,它缠绕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

【……母亲……晾晒的被子……阳光的味道……手指……梳过头发的……好温柔……不要嫁给那个人……为什么……】

紧接着,是另一段更清晰、但也更扭曲的:

【……这件振袖……她穿上一定……像母亲年轻时……不……比母亲更……我要买下来……送给……啊……我在想什么……】

他强烈的罪恶感随即涌上,将那粉红色的意念狠狠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自我厌恶的黑色潮水。

但已经晚了。

那瞬间的缝隙,已被我撬开。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沉重的衣摆发出簌簌声响。

祐辅立刻噤声,仿佛等待判决。

然后,我用那平直空洞,却因为一丝刻意的好奇而显得更加诡异的声音,轻轻问道:

“祐辅大人……似乎对‘母亲’的旧事,念念不忘?”

“……”

死寂。

不是沉默,是连呼吸、心跳都仿佛瞬间被抽干的真空。

下一秒,我听见祐辅喉间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整个人从座垫上弹了起来,碰翻了旁边的酒杯,清酒洒在榻榻米上,浓烈的气味炸开。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被扒光衣服般的惊恐和暴怒,“你怎么敢……妄议……!”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瞎眼的妓女!她看见了!不……她“听”见了!那肮脏的……我自己都不敢……】

他的内心在疯狂尖叫,那粉红色的粘稠意念和黑色的自我厌恶此刻疯狂绞缠在一起,变成一种污秽的、沸腾的泥沼,伴随着剧烈的生理性反胃感,一起向我涌来。

比松尾少主的杀意更令人作呕,因为它混杂着一种病态的甜蜜。

我稳稳地坐着,任由那污浊的意念浪潮拍打过来。

脸颊上没有溅到酒液,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飞散的、属于他的恐慌的湿气。

一种奇异的颤栗,从我的脊椎末端升起。

不是恐惧。

是……掌控。

我清晰地知道,是我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精心维护的平庸怯懦的外壳,让里面腐烂蠕动的内核暴露出来。

我操纵了他的崩溃。

“看来,”我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仿佛在评论天气,“那件想送给‘像母亲一样的人’的振袖,让您很困扰呢。”

“闭嘴!闭嘴!!!”祐辅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是那个拘谨的商人,而是一头被踩中尾巴的野兽。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夹杂着哭泣,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我的残疾,我的身份,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被洞穿的羞耻。

但他的咒骂越是肮脏,就越衬托出他内心那扭曲意念的可悲。

整个过程,角落里的宗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气息,像一块被投入旺火的算盘,正在噼啪作响地、高效地重新计算着我的价值。

恐惧会让人逃离,但一种能精准引发他人崩溃、暴露其最隐秘丑陋的能力……在有些人眼中,这是比“倾听”更强大的武器。

祐辅的崩溃持续了大约半刻钟。

然后,是体力与精神的双重衰竭。

咒骂声变成了抽泣,最后只剩下粗重、断续的喘息。

房间里弥漫着酒气、汗味和他灵魂溃烂的酸腐气息。

就在我以为这场“初会”将以他狼狈逃离告终时,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抽泣声停了。

祐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感觉到他走近了几步,停在我面前。

他身上那污浊的意念浪潮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清明。

“您……‘听’到了,对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最脏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干涩,像枯叶摩擦。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脏,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拼命做生意,找女人,喝酒……想把它盖住。”他喃喃自语,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神像,一个树洞。

“可它一直在。现在……它出来了。被您……挖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应该是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

不是武器,是……一把随身携带的、裁布用的小刀?

“既然被您看见了……挖出来了……”他的语气变得虔诚,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那它就是您的了。这份‘真实’。”

在我的空洞,在宗庆的沉默,在门外黑矢骤然绷紧的气息中,祐辅,这个刚刚还崩溃咒骂的怯懦商人,用那把裁布小刀,一手抓住自己头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一手持刀,狠狠地割了下去!

刀刃切割毛发和皮肉的闷响,伴随着他压抑的痛哼,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轻微“噗”声。

一阵血腥味,混合着发油的奇特气味,弥漫开来。

“我的‘脏’,我的‘真’……”祐辅喘息着,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带着完成某种神圣仪式的解脱感,“……供奉给您。”

说完,他踉跄着,甚至没有理会流血的头皮,转身,拉开门,脚步虚浮地消失在走廊。

纸门晃动着,尚未合拢。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血腥味在酒气中缓缓沉降。

我的面前,榻榻米上,是他留下的还带着体温和粘稠血液的发髻。

在日本,头发被视为身体与灵魂的重要部分,在“御发神社”这样的地方,人们会郑重地剪下一缕头发供奉,以祈求健康或表达敬意。

而此刻,这割下的发髻,不是一个祈求,而是一份供奉。

一份将他最肮脏、最真实的秘密实体化后,血淋淋的献祭。

我低下头,“望”着那团黑暗中存在的事物。

指尖冰冷,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供奉……给我……】

我“尝”到了。

这一次,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狩猎后获得战利品的滋味。

扭曲,腥甜,带着令人眩晕的掌控力。

这就是……主动去“听真”的滋味。

门外,黑矢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第一次带着凝滞:“他走了。需要清理么。”

宗庆的气息从角落移动过来,停在发髻旁。

片刻后,他那平稳的、金属般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在账本上记下一笔:“清理掉。今日之事,记录为‘客人突发癔症,自伤后离去’。”

他顿了顿,转向我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的评估结论:“朝雾,你做得很好。”

“钥匙,”他补充道,像是在定义一件新商品,“不仅要能打开锁,还要让拿着它的人知道,打开的每扇门后,都可能藏着珍宝……或者怪物。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离开了。

菊颤抖着进来,强忍着恐惧和作呕,快速清理了那片狼藉和那个可怕的信物。

血腥味被更浓的熏香掩盖。

我独自留在渐渐浓郁的香气中,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无形无质又沉重无比的“真实”的分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只是能听真的花魁。

我成了可以主动索求、并会收到血淋淋“供品”的……某种东西。

原来,“真实”一旦被讨要,就会自己爬过来,割下头献给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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