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菊那滚烫的献祭,又过去了几日。

黑矢的监视很恒定。

他守在门外,极少说话,存在本身却像一道深嵌入背景的墨痕,吸收着所有逸散的情绪与声响。

菊则在那次爆发后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沉寂,侍奉依旧周到,但那份炽热的金色意念流被刻意压制着,只在我偶尔侧耳时,才会泄露出几丝压抑的、不安的波动。

她脖颈处曾被我指尖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成了一个隐秘的圣痕,让她在为我系紧衣带或梳理长发时,动作总会不自觉地在那附近变得格外轻柔,甚至……颤抖。

宗庆来过一次,简短地告知,关于我“听真”的流言,经过有意无意的渲染,已在有限的圈子内发酵出几种截然不同的版本:有视为神明启示的,有当作巫术诅咒的,也有纯粹当作奇谈轶事,想要来“见识”一番的。

他像评估货品成色般打量我,最后只说:“保持你的‘净’与‘不可解’。疑惑比答案更令人着迷,也更值钱。”

然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雷雨将至的阴晦日子,“导演”来了。

没有预约,没有通传,甚至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脚步声中带着明确的欲望、好奇或敬畏。

第一个觉察到异常的是黑矢。

一直如同静止雕塑般守在门外的他,气息忽然绷紧,像猎犬嗅到了某种难以归类的异常气味。

接着,我听到了。

那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段不连贯的影像,被笨拙地投射在现实的走廊上。

一下轻,一下重,间或停顿,仿佛走路的人心不在焉,随时会被墙上的浮世绘或窗外的云彩吸引去注意力。

衣物摩擦声也很奇特,不是昂贵的丝绸,也不是整齐的麻布,而是一种粗糙的、似乎沾着旅途风尘的棉料,与游廓里精致到苛刻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在“凌霄间”外停住。

没有请示,没有等候。

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句间有种排练过般的、夸张的清晰度:

“鄙人‘导演’,一介流浪的剧作家。恳请一见,‘净见之耳’的朝雾大人。”

这自称和语气让门外的黑矢沉默了一瞬。我“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以及那目光中冰冷的评估。

最终,黑矢没有阻拦。或许因为来者没有武器,或许因为宗庆有过某种授意,又或许,黑矢自己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质”产生了些许探究的兴味。

纸门拉开。

首先涌入的,是一股复杂的“气息”。

尘土、旧纸、廉价墨汁、雨水浸湿又晒干的木头味道,还有一股……接近于铁锈,但又更甜腻些的、类似廉价脂粉的残留气味。

这气味与游廓里精心调配的香氛截然不同,粗粝,混杂,带着外部世界的、甚至有些不洁的鲜活感。

然后,是“导演”本人带给我的感知。

未经邀请,自然而然地在我对面坐下。

他个子应该不高。因为他坐下时,衣料摩擦的位置比我预想的要低一些。

他有些瘦,动作间骨节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质地,不像宗庆是光滑的算盘珠,不像黑矢是吸光的墨,也不像隼是凛冽的刀。

他像一团……未干的、颜色混杂的油彩,不断流动混合,试图构成某种图案,却又因为颜料的性质不同而彼此排斥,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近乎神经质的动态。

“哎呀呀,”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舞台式的、毫不掩饰的赞叹,“这就是‘凌霄间’吗?光线、空间、这熏香余韵……完美,完美的第一幕背景板。而您,朝雾大人——”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牢牢钉在我脸上,那目光不是欣赏美色,而是在审视一尊雕塑的轮廓,一件道具的质感。

“——您比传闻中更‘合适’。这盲眼带来的空洞感,这过分标准的坐姿下隐藏的……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僵直’。妙极了。这不是演技,这是天赐的缺陷与矛盾,是悲剧最坚实的基石!”

他的话速很快,句子像排练过无数次的独白,倾泻而出。

他不在乎我是否回应,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鄙人游历各国,收集故事,尤其钟爱……悲剧。”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热切,“真正的悲剧,不是简单的死亡或分离。那是劣等货色。真正的悲剧,是愿望与能力的永恒错位,是美德反而导向毁灭的必然,是站在悬崖边,自己主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的清明!您明白吗?”

我沉默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吉原,这里,简直是悲剧的宝库!”他的声音因兴奋而抬高,“每一个被卖至此地的女子,都是一部被腰斩的史诗;每一次华美的‘花魁道中’,都是一场盛大的葬礼预演。但她们大多麻木了,习惯了,把悲剧活成了日常,反而没味道了。我需要的是……依然能感受到痛楚,并将这痛楚无意识展现出来的灵魂。”

他的话语精准、残酷,带着艺术鉴赏家般的冷漠狂热。

“然后,我听到了您的传闻。”他朝前倾了倾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热气息,“‘听真’?不,我不在乎那是真的能力还是高明的骗术。我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一个盲眼的花魁,被迫‘听见’人心最污秽的秘密,并因此被恐惧、被崇拜、被监管……这设定本身,就是一出绝妙的悲剧! 冲突如此集中,张力如此饱满!身份与能力的撕裂,个体与环境的对立,还有那些被卷入的武士、商人、狂信者……角色群像如此鲜明!”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响声,把门外黑矢的气息都惊得微微一动。

“鄙人恳求您,朝雾大人,”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真诚”,但这真诚之下,依旧是那种冰冷的、抽取素材般的狂热,“请允许我将您的故事,写成剧本,搬上舞台!不,不是记录,是提炼,是升华!我会安排最合理的戏剧冲突,设计最凄美的台词,让您的痛苦、挣扎、迷茫,在舞台上获得永恒的美学形式!这将是鄙人生涯的巅峰之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黑矢,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带着心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质询:

“你的身份,路引。”

“导演”似乎毫不意外,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欣赏戏剧转折般的轻笑。

“啊,这位沉默的守护者大人,您也是绝佳的角色!冰冷的职责与隐秘的个人情感之间的拉扯……有味道。”他这才转向黑矢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路引?有的有的,在堺港剧团挂过名,也写过几出不上台面的小戏。不过,鄙人更看重自己‘流浪剧作家’的身份。官方文书,总是缺乏……悲剧的灵动,您说呢?”

黑矢没有再回应,但门外那冰冷的注视感并未移开。

“导演”似乎也不在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身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剧情。

他从怀里摸索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口说无凭。为了让您,也为了让这位守护者大人,理解鄙人的诚意与……能力,”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诡秘,“鄙人有一件小小的‘礼物’呈上。”

他伸出手。我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带有细微划痕的圆柱状小物件,被轻轻放在了我和他之间的榻榻米上。

那东西散发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幽微的,类似于……陈旧泪水与血液干涸后,混合的咸腥。

“这是一卷胶片,”他介绍道,语气如同展示稀世珍宝,“鄙人多年收藏中最珍贵的一卷。它记录的不是影像,是……声音。更准确地说,是‘故事’最核心的瞬间。”

我空洞地“望”着那东西的方向。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请您,”他的声音带着诱哄般的魔力,“将它贴在耳边。不需要用耳朵去听,用您‘听真’的那部分去感受。它会告诉您,什么是鄙人所追求的……悲剧的‘真实’。”

我迟疑了。

理智在警告,佐藤莲的部分在退缩。但朝雾的躯壳深处,那被“真”的滋味撩拨起的、隐秘的饥渴,却开始蠢蠢欲动。

我能“感觉”到门外黑矢的警惕达到了顶点,他的气息锁定了那卷胶片,也锁定了我即将做出的动作。

【……去听……】

不是声音,是我自己心底的催迫。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圆柱体。触感坚硬,边缘有些锋利。

我拿起它,依照“导演”所言,将它贴紧右耳。

起初,只有胶片本身的化学气味和冰冷的触感。

然后——

轰。

不是声音的洪流,是意念的泥石流,是情感的雪崩。

数十个,不,或许是数百个女子的哀叹、尖叫、哭泣、呢喃、诅咒、祈求,被压缩、扭曲、糅合在一起,如同地狱深处最污浊的合唱,顺着那冰冷的胶片,狠狠贯入我的意识!

「妈妈……我好痛……肚子……像被烧红的铁钩子在搅……」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会还钱的……我真的会……」

「孩子……我的孩子没了……哈哈……没了也好……这鬼地方……」

「隼大人……为什么……不看我……我比那个瞎子……干净啊……」

「火……对……烧了这里……一起……变成灰吧……」

「京都的樱花……今年……也开了吗……」

「好冷……席子……太薄了……」

「神啊……佛啊……谁都好……让我死吧……让我干干净净地死……」

这些声音,或者说,是承载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意念碎片,如此尖锐,如此密集,带着濒死的冰冷、疾病的热度、绝望的麻木、疯狂的炽热。

她们是游女,是秃,是新造,是某个未曾留下名字就被草席裹身扔进乱葬岗的灵魂。

她们的声音里,有对故乡的残念,有对暴行的恐惧,有对生命的憎恶,也有最卑微的、对一丝温暖的渴望。

这不是“听”。这是被迫的、全方位的浸染。

我的大脑像是被这些充满死亡气息的哀鸣填满、撑胀、几乎要爆裂开。

那浓烈的、属于众多女子临死前的痛苦、怨恨与虚无,透过胶片,化为有形的毒刺,扎进我的感知,与记忆中松尾屋少主的铁锈杀意、菊那滚烫的献祭信仰疯狂地搅拌在一起。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手持胶片贴耳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注入过量痛苦而石化的雕像。

视野的虚无被这些濒死的“声音”填满,它们没有画面,却比任何画面都更具象。

我能尝到血的味道,闻到腐败的气息,触摸到草席的粗糙和泥土的冰冷。

这不是超能力,这是一场暴力的共感献祭。

而“导演”,这个悲剧的收藏家,正带着一丝满意地观察着我的反应,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造成的效果。

“啊……”我终于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猛地甩开那卷胶片,仿佛它是一条毒蛇。

胶片掉落榻榻米,发出空洞的滚动声。

我剧烈地喘息,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眼前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灰暗影子在晃动。

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感受到了吗?”导演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温柔,“这就是‘故事’的重量。不是编造,是提取,是浓缩。她们每一个,都是悲剧的主角。而您,朝雾大人,您正在活着的,是一场更加精妙、跌宕的悲剧。鄙人只是……提前让您听听,悲剧落幕时,那些最华美的音符。”

他站起身,衣料摩擦。那团流动的、不稳定的油彩气息开始向门口移动。

“礼物已送达。鄙人会暂居吉原,等待您的‘故事’继续展开。请放心,鄙人不会打扰,只是观察,记录。毕竟,最好的戏剧,往往来自不加干涉的、自然的崩坏。”

他朝着门的方向,也朝着黑矢无形存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期待下一幕,守护者大人。期待您……在悲剧中的位置。”

纸门拉开,又合上。

那混杂着尘土与悲剧气息的存在感,逐渐远去。

室内死寂。

只有我无法平息的喘息,以及榻榻米上,那卷冰冷、沉默、却仿佛仍在无声嘶吼的胶片。

门外,黑矢的气息依旧冰冷,但第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之下,掠过了一丝被触及了某种深藏的、同样不愿被“听见”之物的……涟漪。

而那数十个女子临死前的哀叹,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已深深烙进我的意识深处,与我对“真”的饥渴混合,发酵成一种黑暗的养分。

我知道,“导演”的登场,不是插曲。

他是另一把刀,以一种精致狂热的方式,开始切割我这个“故事”,也切割着这里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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