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泽悠澄看着艾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

他知道游戏里的【神眷】艾拉·狄俄涅,知道她喜欢白色百合,讨厌辛辣的食物,知道她空闲时会去图书馆,偏爱古典交响乐。

但这只是星环里角色资料中的叙述,是游戏策划或者文案设定好的答案。

真正的艾拉是什么样的,他从未想过了解。

她是怎么从星环来到东京?又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完全不了解。

反倒是艾拉对他了如指掌。

知道他是周刊现代的编辑,知道他在社会新闻组,甚至连他这周的选题因为找不到突破口而发愁都一清二楚。

鸣泽悠澄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自己也应该主动一点。

哪怕是出于功利的目的,自己都应该更了解艾拉,哪怕是为了之后自己提出要和她保持距离的时候,自己能够更心安理得一些。

“艾拉,”他开口,“能跟我说说……你刚到这个世界时,都发生了什么吗?”

艾拉眼睛亮起来:“主想听艾拉的故事吗?”

“嗯,我想知道。”

“好呀好呀,”少女立刻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好学生,然后陷入回忆,“说起来,那是前年冬天的时候了,我刚跨越世界的尽头,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周围全是我没见过的建筑和人群。”

“遇到危险了吗?”

“危险倒没有,但是……很冷。”艾拉说,“我当时吓了一跳,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冷是什么感觉了,在星环的时候,我身上一直运转着一套自动防护类的圣祷,不会被这种极端的温度影响。”

“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几乎全部消失了,那些原本随着呼吸自动运转的圣仪,全都停止了。”

鸣泽悠澄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银发少女独自站在冬日街头的画面。

艾拉忽然转过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主,你觉得我漂亮吗?”

“……当然。”鸣泽悠澄虽然不解,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嗯,所以当时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看我。”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他们的眼神……我不喜欢,我的容颜,也只想献给主一个人看。”

“所以,我当时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些雪和泥土,把脸糊起来了。这样一来,我就不那么漂亮了,也就没人再看我了。”

鸣泽悠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解决了被注视的问题,但新的麻烦很快就来了。”艾拉继续说,“没过多久我就肚子饿了,饥饿真的很可怕,那种感觉甚至让我想冲进便利店里,直接拿走吃的。但那是偷窃,我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鸣泽悠澄想起游戏里的设定——从小在教廷长大,接受最严格的道德教育,被当作神的侍女来培养,纯洁的如同一张白纸。

“后来我想,要不要学着以前法芙娜那样,找个深山老林,挖点竹笋打猎什么的。”艾拉说,“就在我准备离开城市的时候,龙崎姐姐出现了。”

“菊地龙崎?你们那时候就认识了?”

“嗯。”艾拉点头,“那时候的龙崎姐姐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旧运动服,还戴着大大的口罩,整个人看起来……嗯,没什么精神,她说她是去便利店买泡面,结果在路上看到了蹲在墙角的我。”

“她当时一个人住在团地里,靠着给一种叫‘里番’的东西配音挣钱。”

说到这,艾拉有些苦恼地皱起眉,看向鸣泽悠澄,“主,您知道‘里番’是什么吗?龙崎姐姐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只说那种东西不能让我知道。”

“咳,那个不重要。”鸣泽悠澄赶紧岔开话题,确实不能让这种东西污染艾拉纯洁的心灵,“然后呢?”

“然后她就收养了我,把我带回家了。她说看我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怕我出事,其实那时候她自己的生活也很拮据,但那天还是愿意分一半的泡面给我吃。”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温暖:“这之后,龙崎姐姐把我当妹妹一样照顾,教我怎么用电器,怎么坐电车,怎么在便利店结账。”

艾拉口中的菊地龙崎和鸣泽悠澄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很难把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和艾拉口中那个穿着运动服、靠给里番配音维生的声优联系到一起。

“但两个人的开销比一个人大得多,我不想一直麻烦她,也想分担一些,所以……”

“所以?”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主,您知道团地是什么吧?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楼,像火柴盒一样,一户挨着一户,因为设施老化,很少有年轻人住,但老人很多。”

艾拉继续说:“我就专门找那些独居的老人,每天陪她们说说话,帮忙买买菜,打扫打扫房间。”

“老人们都很喜欢我,她们会给我一点零用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我和龙崎姐姐的生活费了。后来管委会还减免了我们的房租,说我为社区做了贡献。”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老奶奶突然病倒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做点心吃,还亲手教我怎么做和菓子。”

“医生说她的心脏衰竭得很厉害,可能撑不过那个春天。我当时……特别难过,不想她就这么离开,我在病床边守了她一夜,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能不停地祈祷……”

艾拉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鸣泽悠澄。

“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能用圣祷了。”

“所以你用圣祷治好了她?”

“嗯。”艾拉点头,“我用了一环的治愈真言,修复了她的心脏。第二天,老奶奶就能下床走路了,医生检查完,嘴巴张得老大,不停地说这是医学奇迹。”

听着艾拉的叙述,鸣泽悠澄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宗教的雏形,往往就源于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群体性崇拜事件。

他试探着问:“然后,团地的其他老人都知道了?”

“对,消息传得非常快。”艾拉说,“那些老人本来就……嗯,用龙崎姐姐的话说,比较容易相信玄学,他们看到这种事,都说我是天使下凡,是观音菩萨转世。我一开始还想解释,但后来发现……她们越是相信我,我的力量就恢复得越快。”

“所以,信仰能帮你恢复力量?”

“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的人,对超凡这种概念的认知和接受程度。这个世界几乎没有神秘的留存,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奇迹的存在,相信有神明,相信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力量是真实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鸣泽悠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的力量,就会一点一点回来。”

鸣泽悠澄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游戏术语。

信仰力。

概念武装。

泛意识集合体。

说白了,就是众筹神力。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尤祖姆科学教的底层逻辑。

“所以我才会配合龙崎姐姐建立教团,我想在这个世界更好地使用这份力量,让更多的人知道主的存在,让更多的人沐浴在主的荣光之下。”

鸣泽悠澄一时沉默,站在艾拉的视角看,这是个美好的故事,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女,靠着帮助团地的老人勉强度日,最终因为善良而唤醒了奇迹。

但是……

“艾拉,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你的亲身经历,但我有个疑问。”鸣泽悠澄斟酌着开口,“尤祖姆科学教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不是几个老人口口相传就能做到的。”

“主是指?”

“组织架构,资金运作,法律合规,媒体公关。”鸣泽悠澄一项项数着:“管理这么多人,处理这么多钱,还要让政府和媒体都挑不出毛病。这些系统性的工作,不是当时的菊地龙崎一个人能完成的,听你的描述,她当时只是个靠给里番配音勉强糊口的声优。”

“菊地龙崎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把一个团地的老人互助会,发展成能买下麻布台Hills顶层的宗教团体。”

艾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这个……我不太清楚,从某个时候开始,龙崎姐姐就不让我参与教团的具体事务了,她说我只负责展示神迹就行了,其他事情她会处理好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会呀。”艾拉老实说,“龙崎姐姐应该是为了让我有更多时间休息,也能有更多时间去寻找主,所以才这么安排的吧?”

难说。

看着艾拉清澈的眼神,鸣泽悠澄觉得她可能已经被架空了。

从教团的实际运营中被彻底剥离,变成一个只负责展示神迹的吉祥物。

这是菊地龙崎的主动安排,还是背后有其他人操控?

菊地龙崎本人,也变得无比可疑。

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年轻女性,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短短两年内,脱胎换骨,成长为如今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教团领袖?

“主?”艾拉注意到他的表情,“您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鸣泽悠澄收回思绪,“只是觉得,你所了解的教团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但我不需要了解那么多呀。”艾拉笑了,“毕竟主,我不关心世俗的权力,也不在乎谁在管理教团,只要能让更多人知道主的好,能有更多时间和主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看着艾拉纯洁的笑容,鸣泽悠澄暗忖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

上次晚宴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他给不了艾拉想要的东西,她的爱太沉重,而他的心已经全在绘子那里了,再这样拖下去,对这个纯白的女孩才是真正的残忍。

“艾拉……我想和你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艾拉有些不解,“主是指?”

“就是……”鸣泽悠澄组织着语言,“你对我的感情,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我爱我的妻子,因此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艾拉听到了他的话,出乎鸣泽悠澄的意料,少女本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鸣泽悠澄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之间……不可能发展成那种恋人关系,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但我们只能是朋友。”

“可是……主,我有点不明白您想要表达什么,艾拉当然知道您已经成婚了呀。”

“……啊?”

“但这和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冲突吗?”艾拉的语气理所当然,“主是艾拉的信仰,是艾拉的全部。我是您最虔诚的羔羊,您是引领我走出迷途的唯一光芒,我们之间是神与信徒、拯救者与被拯救者的关系,这是比任何世俗关系都更高级、更神圣的羁绊才对。”

鸣泽悠澄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我们之间的……羁绊,或许我接受不了。”

“怎么会呢?”她认真地看着他,“主与艾拉之间的羁绊,是信仰,是虔诚,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像向日葵追寻太阳,飞鸟向往天空,是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主为什么接受不了呢?我们不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吗?”

“不,你听我说,那不一样——”

“而且,”艾拉罕见地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主也爱着艾拉才对啊。”

鸣泽悠澄彻底卡壳了。

他爱着艾拉?他有说过吗?

艾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似乎觉得自己的神明在某些常识上有些迟钝,于是耐心地用一种开解愚钝世人的口吻解释道:

“神爱世人。”

“难道……艾拉不在‘世人’的范围之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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