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手腕轻转,盘中已经断生的青椒滑入锅内,与近乎收汁的肉片相遇。铲尖与铁锅碰撞,发出节奏分明的脆响,油花在热气中迸溅,飘出一阵混着焦香的烟火气息。
顾涵静静立在宋梓沫身侧,指尖轻巧地拈起一只烫红的虾,浸入清水片刻,待热气微散便娴熟地拧去虾头、剥开外壳,剔净虾线,然后将那截弹软完整的虾肉轻轻放入瓷盘。
忽然,顾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悄悄掂起一截虾肉,在旁边的蘸料碟里轻轻一点,随即自然地向宋梓沫唇边递去。
“唔?”
宋梓沫一怔,翻炒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张口,将那枚虾肉含入。顾涵的指尖在她唇畔轻轻一触,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度,便飞快地收了回去。
宋梓沫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咀嚼起来,清甜的味道伴随着弹脆的口感在舌尖漾开,她有些茫然地侧眸看向顾涵,对方却早已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剥着手中的虾,神情平淡得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宋梓沫也没多想,伸手将灶火调小,开始往锅中调味:
少许盐、几粒味精,再加一小勺醋。
调料落锅,她正要开大火翻炒,顾涵的手指又一次探了过来。依旧是一枚蘸好料汁、开背剔净的虾肉,在她的唇边蹭了蹭。
这次宋梓沫顿了顿,还是张口接下了。
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含糊地提醒:
“可以了......你先剥着,不用喂我啦。”
“嗯。”顾涵淡淡地应着,没有看她,视线专注在手中的虾上。
过了一会儿,宋梓沫关掉燃气灶,将锅中的青椒炒肉装盘。此时,又有一截虾肉塞到嘴边,她下意识偏头想躲,顾涵的手却稳稳跟着,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力道。
她无奈张口,下一秒,虾肉便被轻轻推了进来。
“唔!”
宋梓沫眼睛微微睁大——顾涵的指尖竟在她舌尖上极轻地捏了一下。她下意识合齿,在那白皙的指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顾涵迅速抽回手,看着指上淡淡的牙印,脸上满是幽怨:
“你怎么还咬人啊。”
宋梓沫嚼着虾肉,没好气地瞟她一眼:
“谁叫你不老实,还敢捏我的舌头。”
说着,她利落地将青椒炒肉盛盘,往顾涵手里一塞,顺势把人往厨房外推:
“罚你端菜上桌,还有,不许再进来了!”
再让这家伙喂下去,怕是整盘虾都要在厨房里被“尝”光了。
望着宋梓沫小脸上那副坚定的小表情,顾涵轻轻撇了撇嘴,没再坚持,乖乖端起盘子转身出了厨房,将它搁在了那张红漆剥落的木制餐桌上。
餐桌旁,姜雪正细心地摆放着碗筷。她似乎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抬头对顾涵柔柔地笑了笑,随即走进厨房,接替了顾涵的位置。
这个还在读初中的女孩总是这般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相比之下,某只性格别扭的白毛团子,简直就像从两个世界来的。
顾涵想到这里,鼻腔里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可没办法。谁让她偏偏就喜欢上了那个“恶劣”的家伙呢。
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顾涵转身朝福利院的庭院走去,打算透透气。那屋子里昏暗的色调待久了,总让她感到些许莫名的烦闷。
顾涵推门走到室外,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这是一天中唯一还能留存几分夏日余温的时刻。
毕铃不知何时已经从柿子树下离开了,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一位容貌精致的少女,正坐在微微生锈的秋千上,轻轻摇晃。
顾涵记得她的名字,胡祖儿,一个有些特别的名字。
有的时候,顾涵觉得胡祖儿与宋梓沫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两人都带着同样灵动的狡黠与动人的美貌,连那份隐在眉眼深处、若有若无的危险感都如出一辙。只是胡祖儿的那份锐利更加鲜明外放,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侵略感;而宋梓沫的危险感向来都被一层温柔包裹着,让人难以察觉。
这种模糊的直觉从何而来,顾涵自己也不太明白。或许,这是她作为一名作家、一位“社恐”,对人际氛围格外敏感所滋生出的、某种未经言说的感知。
胡祖儿看见顾涵,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方才那隐约的危险感都在明艳的笑容里悄然消融,转而透出几分活泼与亲近来。阳光恰好落在她散落的黑发上,泛起一层柔亮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绸缎。
少女抬起白皙的胳膊,向着顾涵的方向挥了挥。
顾涵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顾涵姐姐。”胡祖儿仰起脸,请求道,“可以帮我推一下秋千吗?”
顾涵沉默地点了点头,伸出手。
她向来不太懂得如何拒绝别人。
秋千并不重,在胡祖儿默契的配合下,顾涵稍稍用力,秋千便悠悠荡了起来,生锈的链条发出轻柔的吱呀声。少女的身影掠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以前啊,梓沫姐姐也常常这样推我们荡秋千。”胡祖儿的声音随着秋千起伏,忽近忽远,像是从风里飘来的旧时光,“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推不动了,就换成我们推她。再后来,她去读大学,回来得越来越少,渐渐也不怎么坐秋千了。”
顾涵没有接话。她一向不擅长应对像胡祖儿这样明亮又自来熟的人,也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
尽管她心底确实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宋梓沫的过去。
秋千荡到高处,胡祖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上几分俏皮:
“顾涵姐姐,其实,你就是‘故梦涵乡’,对吧?”
顾涵呼吸一滞,手上力道失控,险些将胡祖儿整个人推飞出去。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顾涵的心中就生出几分懊恼,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笔名与真名如此相似,加上昨夜宋梓沫那些似有似无的提示,只要稍加思索,很容易便能察觉其中的猫腻。
“猜的~”
胡祖儿的声音里含着与宋梓沫相似的俏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顾涵定了定神,她察觉到对方有意地转变了话题。
坐在秋千上的少女轻笑着,声音摇曳在空气里,清浅又飘忽,好似柔和的风儿,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了点猜想,现在确认了而已。毕竟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能亲眼见到我最喜欢的作者,和我最爱的姐姐在一起呢~”
顾涵的脸颊倏地红了,眼眸里浮起一丝闪躲的光。虽然胡祖儿不曾看着她,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退一步,缩了缩脖子:
“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究竟要辩解什么呢?顾涵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只是因为藏在角落里的小心思被人发现时的害羞,或许是这段未曾落定的感情带来的底气不足,又或许是因为她身为网文作者马甲被揭开的无措。
种种复杂的感受汇成汹涌的暗流,推动着她,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去反驳胡祖儿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了无力的叹息,平日里那些在键盘上流淌不绝的词句,此刻仿佛全部失效,竟寻不出一个字能准确描述她此刻的纷乱心境。
胡祖儿轻轻踩住地面,停下晃荡的秋千,微微侧过头看向顾涵。方才脸上那些俏皮的笑意敛去,只留下一种沉静的温和:
“顾涵姐姐别紧张,我不是以读者粉丝的身份在同你说话,而是以宋梓沫家人的身份与你对话,如果你实在感到不安的话,就将我想象成梓沫姐姐吧。”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顾涵觉得胡祖儿的话语有些荒唐,但看着对方那双与宋梓沫极为相似的眼眸中,以及相似的温和与柔软,少女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松弛了几分,至少不会像先前那般充满抵触的意味。
胡祖儿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梓沫姐姐和你提过吗?以前在福利院,她因为被忘记留饭而挨饿的故事。”
“嗯。”顾涵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疑惑。
她不明白胡祖儿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那我想告诉你另一个故事,”胡祖儿从秋千上起身,走到顾涵面前。
这时顾涵才注意到,这个高中女生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一个关于仁爱福利院的故事。”
胡祖儿引着顾涵,沿着那面画着走样涂鸦的墙,慢慢走着。
“仁爱福利院被撤销合并,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在毕铃姐接手这里之前,这里被称为地狱才更合适。”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仁爱福利院被撤销的那一年,前任福利院长因为虐待、贩卖儿童等罪行被捕。”
顾涵眸光微动,她已经隐约明白了胡祖儿要说什么。
“我是被梓沫姐姐救回来的。我来的时候,过去的那个仁爱福利院早就不复存在了,立在这里的,只有梓沫姐姐为我们搭建的温暖的家。”胡祖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平静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滞重,“所以很多事,我也是后来才从毕铃姐那里听说。
“梓沫姐姐曾经被关在三楼的一个小隔间里,饿了整整三天。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可能是因为那段记忆太痛苦,她的记忆把它‘修改’了——有时候记成是福利院忘了做她的饭,有的时候,又以为孩子们捉迷藏忘了喊她,以至于她在阴暗的角落里躲了太久,错过饭点。”
这些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顾涵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顾涵咬了咬唇,感觉喉咙里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她生病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疼惜,以及深切的悲伤。
“是啊,所以她需要我们小心呵护,不去碰那些过去的伤疤。”胡祖儿看着顾涵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瞒着家人们,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爱她。”胡祖儿的眼神温和而坚定,“梓沫姐姐以前常和我们提起你,你是她生命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存在。对不起,我这样做可能有些自私......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听见梓沫姐姐的过去,你就不会抛弃她了。”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
“梓沫姐姐实在是太可怜了,我想要有个人来照顾她。”
顾涵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自己又被别人摸得透彻呢。这是阳谋,胡祖儿知道她听完这些就无法放下那只可怜的白毛团子,所以故意将这些过往告诉了她。
可奇怪的是,心中升起的并非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感激的情绪。
是的,在菜市场里,当她看见宋梓沫露出那样冰冷、疏离的一面时,她确实有过退缩和恐惧。但现在,那些动摇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的爱怜,和一股强烈到几乎溢出的保护欲。
——想要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宠爱,想替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我们一直想为她做些什么,至少让她看上去不那么疲惫。”
胡祖儿仰起头,目光落向柿子树上青涩的果实。温暖的阳光穿过摇曳的枝叶,轻轻映在她的脸颊,却衬出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可后来才明白,也许不帮忙,反而能让她感到自己是被需要、被依赖的。她的日子就像这些还没熟的柿子,乍尝似有微甜,余味却满是生涩的麻。”
顾涵默默地听着,恍然间,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
“可是......如果她永远不爱我呢?”
胡祖儿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抹温暖而聪慧的光:
“医生不会因为病人说自己没病,就放弃治疗。那么......顾涵姐姐,你会放弃她吗?”
顾涵静默片刻,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会。我不会放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