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糟糕的景象，顾涵深深地皱起眉头，面露苦色。她平日里买东西都是去明净的大型商超里，哪曾见过这副场景。
宋梓沫微微昂起脑袋，看出了顾涵纠结的情绪。她轻轻捏了捏顾涵的手，关切地问道：
“要不你在外边等我？我去一会儿就来。”
“不，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顾涵缓缓地摇头，语气凝重得像是下定决心要跳刀山火海似的。
宋梓沫看着顾涵这副别扭的模样，有点想笑，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颔首道：
“那你跟紧我，别被挤迷路啦。”
话音未落，顾涵已经反过来攥紧了宋梓沫的手，她看着宋梓沫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
“好的，我绝对不会把你弄丢了。”
掌心的温度传递而来，让宋梓沫微微一愣，紧接着，少女忍不住嘴角抽搐。
“......你手还是松开点吧，捏太死了，疼。”宋梓沫有气无力地说道。
“对不起......”
宋梓沫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出门买菜还要带这个这么个嘴硬的家伙实在是太难了。明明社恐得要死还非得跟过来，倔得不行。
市场里的人流相当拥挤，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不知名的漆黑物质和冲洗蔬菜的废水混合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这种体验感绝对说不上好。
宋梓沫天生存在感薄弱，只能艰难地在人群的缝隙间寻找通路——没人给她让路。
顾涵跟在宋梓沫的身后，周遭密集的人群让她萌生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少女攥着宋梓沫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用力，好似沉溺深海中的人拽住唯一的绳索，不愿放开。
社恐的老毛病又犯了。
虽然宋梓沫已经将她从自我封闭之中拽出来，但面对人潮涌动的场面，她依旧会感到不安与烦躁。
她的温暖，都是宋梓沫给的。
宋梓沫忽然顿下脚步，伸手为顾涵在人群中分开些许空间。紧接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巧克力，五指张开递给顾涵：
“吃一个？我感觉心烦的时候都会吃点甜的东西。只要嘴里是甜的，生活也就没有那么苦啦。”
......这好像还是我给你的。
“嗯。”
顾涵目光有些复杂，她应了一声，接过白巧克力，剥开，含入口中。奶香味与温柔的甜意绽放开来，悄然将舌尖包裹。
好像确实没那么烦躁了。
回过神时，宋梓沫已经瞅上了边上的几个摊位，开始跟摊主们砍价了。
“姐姐，你这茄子都有些老了，便宜点呗。你看这个表皮都起褶子哩，还有这个头，软塌塌的......”
“好哥哥，葱送我两根呗，你看我都买你这么多东西啦......谢谢哥～”
......
顾涵微微眯起眼眸，她能够感觉到宋梓沫似乎又换上了另一重身份。此刻的宋梓沫是精明而又热诚的少女，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不同的摊主面前，取得他们的好感，以及一点点的小便宜。
白发少女很精确地把握着交谈的范围，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能准确地试探到摊主们的价格底线。
“周姨，听说你儿子考上六中啦？”宋梓沫一边挑拣着摊上的活虾，一边笑着同贩卖水产的阿姨闲聊起来。
“一般啦一般啦，主要是那小子争气。”谈起儿子，周姨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当即显露出骄傲的神气，“明年就要分班了，他说不定能进尖子班呢。”
宋梓沫将挑好的虾装进塑料袋，笑嘻嘻地说道：
“肯定会的啦，他学习那么努力，而且您也管得好呢。”
“嘿，还得是他自个儿用功，那些题我也看不懂，也没法子帮他什么。”
周姨一边说着，一边秤了虾的重量，随后在袋子外边另外套了个塑料袋递给宋梓沫，慈祥地笑着：
“四十二块五，后面那两块五抹了，你转我四十就好。”
“好的呢。”宋梓沫摸出手机扫码付款，“滴”的一声响后，她笑着挥了挥手，“那周姨我先走啦。”
“再见，有空再来啊。”周姨乐呵呵地喊了一声，接着忙碌起来。
宋梓沫领着顾涵向着其他摊子走去，不一会儿就被拥挤的人群淹没，不见踪迹。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摊主闲下来，来到周姨的摊位闲聊：
“刚才你摊子上那个白发小姑娘是谁啊？看着还挺礼貌的，就是瘦了点，弱不禁风的。”
“什么小姑娘？”周姨困惑地皱了皱眉头，她似乎察觉到有某种幻影正在从她的记忆边缘流逝，但这种异样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的事，王老头你又迷糊啦？”
“刚才不是有个挺可爱的小姑娘来买虾吗？还夸你儿子学习好呢。”王老头瞪着眼，一脸困惑。
周姨茫然地摇头道：
“哪有什么小姑娘，你看错了吧？不过王老头我跟你说啊，我儿子这次月考进年段前一百名了......”
周姨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她儿子的事情，王老头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关于那白发少女的印象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淡化，最终只剩下模糊的幻影，仿佛那个少女只是他无端的臆想。
“年纪大了就是不好，最近老是记错事。”王老头咕哝着，朝着等在他摊位前的客人喊起来，“等一下，这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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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沫一只手提溜着塑料袋，一只手牵着顾涵，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打量着周遭摊子上的事物。
霍然，顾涵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刚才和那个周阿姨很熟吗？”
宋梓沫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
“一般吧，她儿子今年中考上了东江市六中。嗯，算是我们这边老城区比较好的高中了，跟她聊到这个她就会很开心。
“她家的虾价格挺便宜的，但平日里不让挑，只能用勺捞，大小参差不齐的。不过她开心的时候肯让我上手挑，我也能选些个头大的。”
顾涵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问道：
“你每次都这样做不会有问题吗？”
“反正她记不住我的。”宋梓沫摇摇头，神情平静，“如果我没有在别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那些人没过多久就会把我忘的一干二净。”
闻言，顾涵沉默片刻，问道：
“这里的每个摊主的情况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宋梓沫停下脚步，松开牵着顾涵的手，朝着市场的角落一指：
“摩托车边上那个，卖鸡鸭鹅的老吴，他女儿在早些年的疫情里病死了，所以他对可爱的女孩子会照顾一点。我每次买他的东西，语气装得年幼一点，他会多送些杂碎。
“左边卖空心菜的李奶奶，她的菜很新鲜。不过嗓门大语气凶，不少人都不愿意买她的菜。实际上她没什么恶意，只是年纪大了听力不好，一听不清别人说话就会开始着急，我扯着嗓子跟她多聊两句，她还会给我便宜些。
“那个开水果摊的余叔叔，手脚有些不干净，经常缺斤短两，找他买东西要气势凶一些，他就不敢搞事。不过话说回来，他家水果的品质还是蛮不错的。”
......
宋梓沫一一列数着，很是详细。她对这些人的了解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倏然，顾涵打断了她的话语，问道：
“这些人会记得你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宋梓沫笑着回答道。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下脚步，凝望着顾涵的眼睛，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说起来，顾涵，你会觉得害怕吗？”
“什么？”
“你会害怕......这样的我吗？”宋梓沫踮着脚，凑近了，猩红的眸子倒影着顾涵的面庞，“一个没有爱的怪物，一个戴满面具的人，一个玩弄人心的渣女。
“我抓住每个人的软肋，利用他们的感情，看着他们沦陷......顾涵，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坏？”
宋梓沫凑得如此之近，以至于顾涵能够隐约闻到从少女发梢处飘来的柑橘香洗发露的味道。
顾涵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梓沫——危险、凌厉且富有侵略性，隐约间却又透露出几分脆弱感，就像一片已经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玻璃残片。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温煦如春阳的女孩截然不同。
恐惧的情绪忽地从顾涵的心底漫了上来。
不，不该是这样，你不是她。
记忆里的宋梓沫是温暖的，是将她拉出阴暗角落的小太阳，是明明使着坏、眼底却总藏着澄澈笑意的少女，是心软却多情的渣女，却唯独不是眼前这副疏离淡漠、仿佛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模样。
她恍然觉得，曾经那个救过自己、温暖过自己的宋梓沫好像彻底不见了。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具有着同样容颜的陌生怪物。
那份骤然降临的“失去感”死死地攥住了顾涵的心脏。
尽管理智告诉顾涵，这才是宋梓沫真实的模样，如果想要留在她身边，就必须接受她的每一面，接受那个最为真实的她。
可近乎本能的恐惧仍牢牢盘踞在少女内心的最深处，像疯长的藤蔓，缠住每一次呼吸。顾涵无法说服自己放松下来，也无法将视线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稍稍垂下脑袋，似是要将眼底的挣扎尽数遮掩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凝滞的寂静，只余下尴尬与紧张在无声中蔓延。
许久，少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艰难地思索着，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语刚到嘴边，却有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前。
“嘘，有些事的答案你自己知道就行啦，不用告诉我哟。”宋梓沫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转过身，“走啦，菜买差不多了，该回家啦。”
顾涵有些出神，她任由宋梓沫抓着手，穿过人群，走到市场外的人行道上。
恼人的喧嚣远去，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宋梓沫渐渐松开了顾涵的手，独自走在前面。
零碎的光斑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撒落在宋梓沫的身上，星星点点。白发少女轻哼着小曲儿，步伐轻快踩着相同颜色的地砖，张开的双手中，悬着的塑料袋轻轻摇晃。
“宋梓沫......”
顾涵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悄然停下脚步，唤道。
“嗯？”
宋梓沫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脑袋。
“我不害怕你，你不是坏人。你给了那些需要的人以陪伴与慰藉。你是个嘴硬又善良的笨蛋。”
顾涵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捏紧了拳头，眼里满是认真：
“还有，我喜欢你。”
“好喔。”
宋梓沫眯着眼笑了起来，微风吹动她的刘海，细碎的白发轻轻摇曳着：
“是个让我开心的答案呢。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这句话就爱上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