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动手,你听不到吗!”她的眸子就像两口枯井,空空荡荡,“你不是好奇房里的血吗?”
她扯了扯嘴角,好似在笑:“那就是我干的……那天,我也像刚才那样,发疯、失控、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所以,”苏绣衣的嘴唇在发颤,话语被喉咙里的哽咽牢牢抓,她吐出的每个字似乎都充满着裂痕,“我怕我会认不出你,我怕我下次醒来时,发现你躺在我身边,发现是我……”
“李含光……求求你,杀了我……”
李含光并未采取行动,他很清楚苏绣衣此刻自暴自弃的源头是什么。
她恐惧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魂飞魄散,被困于在这里几百年,对苏绣衣来说,消亡反倒是解脱。
她怕的是再一次失控,怕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双手有朝一日也会落在他身上。
或许,厉鬼自责并不靠谱,说出去也是徒惹笑话,可李含光确确实实能感受到她的悔恨。
“我有办法自保。”
“办法?什么办法?”苏绣衣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好像在与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在搏斗,指节都在因用力握拳而泛白,“靠你那块玉?万一它下次不灵了呢?你知不知道刚才只要再晚一点,只要一点,你就死了!”
“我……”他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绣衣说的很对,他连自保都勉强,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一次次仗着师傅的余荫在苟延残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还会这么好运。
“所以,”她重新闭上眼,仰起脸,像只引颈就戮的白天鹅,“趁现在,趁我还清醒,杀了我。”
她的声音犹如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用你的桃木剑,用你的符,用你的什么都好,让我彻底消失,灰飞烟灭,再也不用受这种折磨,再也不用担心会伤到你……”
她兀自站在风里,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动。
李含光想起师父兵解那日,他也是这样跪在师傅面前,哭着求她:“师傅,放弃我吧,别管我了……”
尽管已濒临魂散,师傅却还是如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李含光至今都不敢忘记,她掌心中的温柔:“傻子,我要是能放弃你,当年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
那一幕与眼前是多么相似,他好似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他缓缓走到苏绣衣面前,阴影之下,是苏绣衣颤抖的睫毛,她将脸仰得更高了些,仿佛在等待最后的解脱。
清晨的风带来些许凉意,而他的气息却如此温热,苏绣衣被紧紧搂住,如同当年青霞真人紧紧抱住李含光。
他或许有些理解,理解当初师傅为何不肯放弃自己。
眼前这人,与当年那个跪在雨中、恳求师傅丢下自己的少年一样,都被困在了名为自我牺牲的枷锁里。
师傅没有松手,他也不会。
这师徒俩骨子里透露着一样的傻气,难怪他俩会是师徒。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这句话,与当年师傅说的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你……”
苏绣衣身体一点一点软了下来,脸埋进他肩头,手指再一次捏住李含光衣服,她压抑着,没有哭,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含光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许久,二人终于分开,干燥的空气瞬间填满被捂热的缝隙,李含光衣服被她手指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呢?”苏绣衣将决定权交给了李含光,她整个世界都悬在他下一句话上。
“我要施展秘术,先了解你魂体的真实情况再做打算。”
“看了又如何?知道了你就有把握解开?”苏绣衣看着他,话里满是悲观。
“就算是神医,也得先知道患者生的什么病才能开方”,李含光取出一罐朱砂,“更何况,我还不算是神医。”
“但你这样子看起来还挺有范儿,”苏绣衣没忍住笑了出来,尽管睫毛上还沾着眼泪,“我的小神医,接下来要怎么做?”
“诊魂术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神识探入受术者魂体深处,”说到关键处,李含光突然变得磕磕巴巴,“需……需在你后背灵枢之位画下符印,以作门户,所、所以……”
“所以,要脱衣服?”苏绣衣接过话头,语气里不失挪揄,“不仅是个色胚道士,还是个不良神医……”
“不不,不是不是,不用全部……”被一语道破天机的李含光脸色羞赧,连忙找补,可他越是急着解释,就好像越是在掩盖某些事实。
苏绣衣咬着下唇,脸上多了一分潮红,她转过身,手指干脆利落地落在嫁衣侧襟的盘扣上。
一颗。
两颗。
三颗……
衣服落下的那一瞬,她的美丽就像那一轮在黑夜中绽放的明月。薄纱难掩其秀,香肩半露,如云中新月,朦胧中自有一段销魂。背部曲线如同一条蜿蜒的小溪,顺着脊柱潺潺而下,灵动迷人。
“可以、开始了,但是,要轻、轻一点……”
眼前的景象让李含光口干舌燥,一股陌生的燥热自下腹窜起,他赶紧闭眼,在心中狠狠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独属于少年人的慌乱与悸动已被强行压下。
他迅速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入早已备好的朱砂之中,二者混合好后,又以食指蘸满朱砂。
“天地为鉴,精血为引,神识入幽,照见真魂——开!”
……
苏绣衣的魂体空间充满着死寂,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地面龟裂,寸草不生。
七根黑色巨钉如同撑起这天穹的巨柱,深深楔入这片荒芜的大地,钉身缠绕着的妖异桃花纹正散发着淡淡青色光晕,似乎在压制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气息李含光再熟悉不过,这正是师傅青霞真人的一缕魂魄。
可李含光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发现钉子竟如活物一般搏动着。
它每搏动一次,便会从这片大地深处抽出一丝金色流光,这些金色流光正是苏绣衣的福源,是她那所谓“凤命”的本源。
而这些本属于苏绣衣的东西,正成为这些东西的养分,在这些年里为它们所吞噬吸收。
而师傅的这缕魂魄,如同最坚韧的封印,阻止着它们向更深处侵蚀,也阻止着苏绣衣福源的流失。
双方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不仅苏绣衣的魂体会被瞬间吞噬,师傅的魂魄也会随之湮灭。
若是置之不理,它的吞噬速度只会越来越快,师傅与苏绣衣的绑定只会越来越深,直至某次彻底爆发,双双陨灭。
没有活路,每一步都是死局。
李含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灵魂以最绝望的方式同时走向毁灭。
诊魂术时间一过,李含光的神识便迅速被排挤出去。
苏绣衣看着李含光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尚未褪去的震惊与绝望,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什么了?是我魂里有什么脏东西把你给吓到了?”
她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