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

回廊处的琴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苏绣衣轻抚着琴弦,手指如穿花蝴蝶般翩跹起舞,可目光却长在了李含光身上。

他试着往旁边挪了一步,苏绣衣的眼睛便跟着滑过一寸。

又一步。

琴声未歇,花香却冷了几分,李含光也就不闹了。

自昨夜问米结束后,苏绣衣便一直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状态,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事儿,问她,她也不说。

“都有力气开玩笑了,不疼了?”

李含光摇摇头:“不疼,身体硬朗着呢。”

可他一边笑,一边扯着脸皮的滑稽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疼,怎么不疼了。

那死老头可一点没有爱惜身体的意思,脸部肌肉就像被撕开一样,眼睛现在还有些浮肿,但他没有说。

李含光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里面藏着枚铜钱,早上醒来时发现,它竟被自己攥在手心里,李正德正是个守财奴,至死都不愿意松开他的宝贝。

“这个还你。”

苏绣衣并不在乎这枚小东西的去留,倒不如说,那老东西的玩意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她反手握住李含光的手,语气复杂。

“李含光,”她的声音是如此微弱,像是害怕惊扰了周围的空气,“你会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李含光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苏绣衣此番慌乱不安的模样,心里好似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自己肚子中翻腾,他想把这种苦吐掉,但这东西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空留一嘴苦涩。

他注定无法久留,这一点苏绣衣又何尝不知,可哪怕只有一点机会,她也想试试看。

然而话一出口,他的沉默与苦涩便已给出了答案。

“算了,”她别过脸,将脸上的期许与失落一同藏起,“当我没说。”

都说言语伤人,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将心比心,太过考虑别人的感受,不仅别人难过,自己注定也不太好受,心酸纵有千百种,唯有沉默最伤人。

独具慧根的李含光自是明白这一点,他看着苏绣衣那张有些落寞的脸,竟鬼使神差地戳了戳她的脸颊,一如小时候师傅逗弄闹别扭的自己那般。

手指触及侧脸的瞬间,他心中却升起了个奇怪的念头,也不知她这么多年是如何保养的,脸颊竟还是入手冰凉,吹弹可破。

苏绣衣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写满了质疑,质疑李含光是不是疯了。

“你脸上……有灰……”

苏绣衣脸上哪来的什么灰,这不过是李含光临时想到的借口,还有些蹩脚。

“你……”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垂下有些红润的脸,“……无聊。”

微妙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苏绣衣又开始弹奏起了手下的古琴,这次的曲子少了几分幽怨,多了一丝欢快。

庭院深深深几许,一人抚琴,一人漫步,好不惬意。

可不如意处人人有,未放心时事事非,李含光如往常一样走着,却不曾想,竟一脚踢开了封存在枯叶堆里的一只蓝色钱袋。

钱袋中央绣着个“张”字,边缘早已被泥水沁染得漆黑。

钱袋入手的瞬间,焦虑、犹豫、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夹杂着破碎的画面,将李含光轰炸的眼前发黑。

师傅说他灵骨通透,易招阴邪,易感执念,但这也太“通透”了些,他可从没想过,就连触碰死物都会被其中封存的往事残片撞得魂不附体。

……

眼前之人接过包裹,即便隔了这么多年,钱袋里银锭碰撞的动静依旧清晰可闻。

“好好干,以后我就该叫你张大人了……”

张秀才双手抖了抖,他绝不是一个能藏住事儿的人,他很想对眼前这人回以笑脸,可心里压着的石头却让他焦虑,让他恐惧,最后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画面跳转。

油灯如豆,一枚枚银锭被小心排开。

“三百两……加上之前的积蓄,应该够了……只要能将婉儿带离这个鬼地方……”

张秀才脸上满是疲惫,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李府主院那黑沉沉的屋脊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画面再转。

李婉儿紧紧挽着张秀才,不远处,仆人们正忙着张灯结彩,李府上下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好不热闹。

只是,两人的氛围却与此格格不入,张秀才将声音压得极低,他眼里满是心疼:“婉儿,你当真要如此?他可是……”

张秀才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婉儿打断:“正因如此,这事必须由我来做。”

“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李婉儿的笑容无可挑剔,“怀瑾,如果非要有人背负这罪孽……我只希望是我……”

她朝外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如常。

……

与此同时,院子的另一头。

原本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琴声,突然如珠玉坠地轰然碎裂,徒余音符在琴声的余震里狼狈溃逃。

被强行震出幻境的李含光只觉着喉头一甜,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心窝上。

不远处的苏绣衣正捂着胸口,身上那些桃花烙印正泛着诡异红光,花瓣边缘缓缓抽出无数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的藤蔓在无限蔓生。

她素手一挥,澎湃的音浪犹如汹涌的潮汐翻滚而来,李含光刚想靠近,便如破气球一般被狠狠掀飞在廊柱上,剧痛钻心。

“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拾起钱袋的刹那,蛰伏在暗处的黑气贴着地面疾驰而上,猛地钻入苏绣衣脚心,本应在月圆之夜才会发作的反噬竟提前爆发。

李含光强忍着疼痛结出枚安神咒印,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唤醒发疯状态的苏绣衣。

可动作依然是慢了些,只见苏绣衣手掌虚虚一抓,便很轻易地将李含光手腕箍住,而他的灵力却如泥牛入海,在漫天阴气中消失不见。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森寒的气息竟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它夹带着无数记忆碎片不断侵袭着李含光的灵台,偶有几声笑语,但更多的却是痛苦与怨恨,这些溃烂流脓的毒疮不断撕扯着神魂,扯得他意识模糊。

在濒临崩溃之际,怀中玉佩突然爆发炽烈青光,隐约间,似有一名女子站在身前,替李含光消灾弭厄。

而苏绣衣身上的梅花烙印也在此青光中缓缓消退,逐渐没了声息。

青光渐敛,若不是它还隐隐散发着燎人的热意,李含光只会觉得方才那一切全是幻觉。

苏绣衣抱头缩在角落,浑身颤抖的样子像极了暴雨里摇摇欲坠的纸鸢。

“趁现在……”

“什么?”

“趁现在……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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