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明然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给自己近乎枯竭的精神注入一点微弱的希望,一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紧牙关,辨认着方向,继续向前挪动。她必须在彻底倒下之前,找到萧家,必须!
乌坦城虽然远不及帝都加玛圣城那般恢弘壮阔,但对于此刻伤重虚弱的她而言,依旧显得过于庞大和陌生。她跌跌撞撞地穿过几条冷清的街巷,终于来到一处人流相对密集的坊市区域。喧嚣的人声和熙攘的景象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这里人多,更方便打听萧家的具体位置。
她苍白着脸,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尽管那瓶名贵的疗伤药液正在体内缓缓化开,修复着受损的脏腑,外伤也做了紧急处理,但透支的体力、损耗的心神以及那场生死搏杀带来的后遗症,远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她能撑到这里,几乎全凭一股不想倒毙荒野的执念。
她拦住一位看起来面善的中年妇人,声音虚弱却竭力保持着清晰:“这位……婶婶,请问,乌坦城萧家……该怎么走?”
妇人被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明显不稳的身形吓了一跳,见她衣着虽显脏污破损,但料子极其考究,绝非寻常人家,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正欲开口指路,一个阴阳怪气、透着股纨绔劲儿的嗓音,蛮横地插了进来:
“想知道萧家?何必问这些泥腿子?来问本少爷不就得了!”
一个衣着华贵、面色却有些虚浮苍白的青年,带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晃悠了过来。他目光贪婪地在纳兰明然即便狼狈也难掩清丽的容颜和窈窕的身段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虚弱姿态时,眼中更是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垂涎。
“是……是加列奥少爷!”那中年妇人脸色瞬间煞白,仿佛看到了什么瘟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惊恐地看了一眼纳兰明然,又看了看加列奥,慌忙低下头,语无伦次地改口:“抱、抱歉,姑娘,萧家……我、我不清楚,真不清楚……” 说完,如同躲避灾星般,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靠!” 纳兰明然心中暗骂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纳兰家十几年的礼仪教养,早已让她将前世的粗口忘得七七八八,但此刻遇到这么个拦路的“程咬金”,还是明显与萧家敌对的那种,一股混杂着恼火、焦急与荒谬的情绪直冲脑门,让她下意识地爆出了那句尘封已久的字眼。
她先前强忍伤痛也要更换衣服,除了怕走光,另一层用意便在于此。这身衣裙是帝都顶级裁缝用珍稀丝织品精心缝制,款式或许低调,但懂行的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足以暗示她来历不凡。在乌坦城这种好歹有基本秩序的城市,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到杀人夺财吧?
她低估了加列奥的肆无忌惮,也低估了自己此刻虚弱状态对某些渣滓的吸引力。
加列奥自然看出了眼前少女出身不俗,若在平时,他或许会掂量掂量,不愿轻易招惹。可谁让他耳朵尖,恰好听到了“萧家”二字!加列家族与奥巴家族新结的“灭萧大联盟”正如火如荼,任何能给萧家添堵、找不痛快的机会,他都不想错过。更何况,这姑娘娇弱苍白、我见犹怜的模样,实在勾得他心痒难耐。
“这位美丽的姑娘,”加列奥挤出一个自认为风度翩翩、实则令人作呕的笑容,上前一步,“你看上去气色很不好啊,是不是受伤了?这乌坦城地界,我加列奥还算说得上话。不如先到舍下做客,好生休养一番,等身体康复了,再去萧家不迟嘛。”
他话音未落,几个跟班已经默契地挪动脚步,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将纳兰明然围在了中间,堵住了所有去路。这根本不是邀请,而是不容拒绝的胁迫。
纳兰明然心头一沉,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却又因虚弱而微微发颤。她现在连站稳都勉强,更别说动手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起下巴,试图用身份压人:
“加列奥少爷是吧?你可知我是谁?”
“哦?你是谁?”加列奥挑眉,故作好奇。
“云岚宗,少宗主,纳兰嫣然!”纳兰明然一字一顿,报出了姐姐的名号,试图用这尊大佛吓退对方,“你们加列家族,是想得罪云岚宗吗?”
“云岚宗少宗主?!” 这个名头果然有分量。加列奥脸色一变,周围的狗腿子们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惧。云岚宗,加玛帝国第一宗门,斗皇坐镇,势力遍布全国。真得罪了这位少宗主,别说他们这些小喽啰,整个加列家族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场中气氛一时凝滞。
然而,加列奥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惊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嗤笑:“哈!撒谎!你当本少爷是傻子吗?”
他指着纳兰明然,声音提高,带着揭露真相般的得意:“谁不知道,前些日子,尊贵的云岚宗少宗主纳兰嫣然,亲自驾临乌坦城,气势汹汹地来萧家退了那废物萧炎的婚!这事全城皆知!少宗主没顺手灭了让她蒙羞的萧家,已经算是她老人家仁慈宽厚了!她又怎么可能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再次跑来这‘伤心地’,还连萧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这谎,撒得也太不高明了!”
纳兰明然心中一咯噔,暗叫糟糕。光想着用姐姐的名头唬人,却忘了这层关节!早知道直接说是纳兰嫣然的妹妹,或许还能糊弄过去,现在临时改口,对方更不会信了。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加列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中凶光毕露,最后一丝顾忌也抛到了脑后,“但愿不愿意跟我走,可由不得你了!” 他打算直接用强,先弄回去再说。
就在纳兰明然心如死灰、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个清朗中带着明显不耐与讥诮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加列奥少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当街强抢民女……你这纨绔的作风,是不是也太‘出众’了点?”
这声音对加列奥而言,简直如同魔音贯耳,让他瞬间暴怒!
“萧炎!你这该死的废物!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加列奥猛地转头,原本尚有几分人模狗样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瞪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袍少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纳兰明然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尚带稚气却眼神异常沉静的黑衣少年,正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站在几步开外,仿佛只是路过看场热闹。他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就是萧炎?她那位“同乡”,未来的炎帝?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锐利。
“没什么,”萧炎耸耸肩,仿佛没看到加列奥的怒火,语气轻松得气死人,“本来也不想管闲事。可谁让本少爷运气‘好’,刚办完事回来,就撞见加列奥少爷在这儿‘行侠仗义’呢?实在是……碍眼啊。”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纳兰明然与加列奥之间,肩膀“不经意”地撞开了一个挡路的狗腿子,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狗腿子被撞得踉跄一下,敢怒不敢言。
“怎么是你?纳兰嫣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炎的目光这时才落到纳兰明然脸上,待看清她的面容,脸色瞬间一变,先是惊愕,随即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明显的懊恼与……嫌弃。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转身走人,救谁不好,救这个退婚羞辱自己的女人?
但脚步刚动,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三年之约还没到,这女人要是莫名其妙死在这里,那场自己期待的“雪耻之战”岂不是没了着落?不行,至少现在不能让她死。
他这边脸色变幻,落在加列奥等人眼中,却是另一番解读。
“纳……纳兰嫣然?她、她真是云岚宗少宗主?!” 加列奥和手下们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脸都白了。难道这女人没撒谎?萧炎都认得她?!
“我……我不是纳兰嫣然!” 纳兰明然见萧炎似乎有离开的意思,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音,“萧炎,请你救救我!我去萧家是抱着善意来的,我是来……来赔礼道歉的!请你相信我!”
她不是纳兰嫣然?萧炎再次仔细打量她。确实,年龄似乎比纳兰嫣然要小一两岁,面容虽有八九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少了几分纳兰嫣然那种被骄纵出来的凌人盛气,多了几分书卷气的灵秀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惊慌与恳求。气质截然不同。
“哈!哈哈哈!” 加列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为了掩饰刚才瞬间的恐惧和失态,猛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我就知道!你果然在撒谎!你不是云岚宗少宗主!差点被你唬住了!”
惊惧退去,被愚弄的恼羞成怒和原先的邪念再次涌上心头。加列奥眼神一狠:“萧炎!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本少爷不客气了!” 他周身淡青色的斗气隐隐浮动,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少爷!少爷冷静!”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跟班急忙拉住他,压低声音急道,“您忘了老爷的再三交代吗?联盟刚成,让我们暂避萧家锋芒,一切等……”
加列奥动作一僵,猛然想起父亲加列亚阴沉着脸的叮嘱:“……家族里现在有加列亚在,他是明日之星,很多人盯着。不要擅自挑衅,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坏了大事。等灭了萧家,乌坦城都是我们的,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想到族内那个突然崛起、风头正劲、甚至隐约威胁到自己继承人地位的表弟加列亚,加列奥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大半。违背父命,若再惹出麻烦,对自己绝无好处。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怒火和贪念,色厉内荏地对着萧炎和纳兰明然道:“哼!既然这位姑娘要找的萧家人已经在这儿了,那本少爷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我们走!”
说完,竟真的带着一群手下,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只是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
“这就……走了?” 萧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刚才已经暗自运转斗气,准备趁机给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个深刻教训,甚至废了他,反正两家早已势同水火。没想到对方居然怂得这么干脆。
加列奥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坊市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萧炎和摇摇欲坠的纳兰明然。
萧炎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这个与纳兰嫣然酷似的少女,语气恢复了平淡:“好了,碍事的苍蝇走了。说吧,你到底是谁?”
纳兰明然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强撑的意志如同断线的风筝,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萧炎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我叫……纳兰明然,是纳兰嫣然……的妹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关键信息,“这次来萧家……是为了……赔礼……道……”
“歉”字还未出口,她身体一软,眼前彻底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喂!喂!” 萧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软倒的身体。入手处只觉轻盈得过分,触感冰凉。低头一看,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已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啧,麻烦……” 萧炎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有些头疼地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女。这算什么事儿?纳兰嫣然的妹妹?还跑来道歉?
他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将纳兰明然横抱起来。“先带回去再说吧。希望薰儿和凝霜姐……别误会才好。” 少年喃喃自语,已经开始预感到某种微妙“麻烦”的临近。好在目前萧薰儿和凤凝霜相处还算融洽,凝霜姐也从未表露过其他意思,暂时不用担心什么要命的“选择题”。
“嘿嘿,小子,这桃花运……挡都挡不住啊。” 古朴的戒指中,药老的灵魂虚影悠闲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苍老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不愧是被那等存在都看好的气运之子。老夫有种预感,这种‘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戏码……往后怕是不会少哦。”
萧炎没理会老师的调侃,抱着昏迷的纳兰明然,转身朝着萧家的方向,快步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中少女苍白的脸颊在余晖中,显得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