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小道上,纳兰明然背靠枯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绝望中挣脱出来。她急促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定着步步紧逼的柳清。四下无人,求救无门,眼下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剑,以及十四年来为了“活下去”而锤炼出的一切。
“呵,愚蠢。”柳清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嗤笑一声,眼中却掠过一丝谨慎。他口中说着不留情的话:“作为穿越者的福利,虽然没有系统傍身,但老子这身肉体,可是实打实地能比肩同阶的高级魔兽!死吧!”话音未落,他身形前冲,包裹着淡青色斗气的拳头再次轰出,带起低沉的风压。然而,这一拳看似威猛,实则他暗中收了几分力道,万一真把这二小姐打死了,纳兰嫣然必定伤心欲绝,纳兰家的雷霆之怒也绝非他能承受,届时别说接近女神,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他要的是控制,是胁迫,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
“来了!”或许是濒临绝境的刺激,或许是祖父纳兰桀在军中那些近乎残酷的训练终于融入了骨髓,在这一刻,纳兰明然心中的杂念反而奇异地消失了。她眼中只剩下那袭来的拳头轨迹。没有硬接,她手腕一拧,长剑如同灵蛇出洞,剑尖精准地搭上柳清的拳锋侧面,并非格挡,而是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顺势一拨、一引!
“嗤!”
与此同时,借着这股牵引之力,她手腕急抖,一道淡青色的、肉眼可见的弧形剑气脱刃而出,迅疾地斩向柳清胸腹空门!
“噗”的一声轻响,剑气在柳清身上炸开,气浪卷起他衣袍下摆。然而,烟尘散去,柳清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身上那件普通的护卫劲装甚至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纳兰明然瞳孔骤缩,愣住了。
“嘿嘿,愚蠢!”柳清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戏谑之色更浓。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绝对防御”带来的优越感,比起花哨的斗技对轰,他更喜欢这种近乎蛮横的、依靠肉体碾压的战斗方式。笑声未歇,他另一只拳头已带着更沉猛的势头,朝着明然原先立足之处狠狠砸落!
“轰!”
地面应声塌陷,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千钧一发之际,纳兰明然已施展出云岚宗传授的风属性身法,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然后退,惊险万分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只是裙角被劲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柳清缓缓收拳,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退到数丈外的纳兰明然,语气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嘲讽:“呵,没想到你这段时间倒是没闲着,居然突破到了二星斗者?可惜……于事无补。”
差距,如同天堑般横亘在眼前。纳兰明然的心不断下沉,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意,也随之从心底升腾而起。
“哼!我跟你拼了!”她清叱一声,摒弃了所有试探与花巧,双手紧握剑柄,体内斗气毫无保留地汹涌灌注!剑身骤然亮起刺目的青芒,嗡鸣不已!
“风灵分形剑!”
这是她从姐姐纳兰嫣然那里学到的最强攻击斗技!刹那间,数道凝实如真的青色剑光从她剑上分化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青色灵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从上下左右各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柳清攒射而去!剑光绚烂,却也杀机凛然!
这还没完!施展出风灵分形剑的同时,纳兰明然竖剑于胸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竟泛起一丝金芒,她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朝着剑身自下而上,缓缓抹过!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荒野!原本青芒流转的长剑,剑脊之上骤然浮现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纹路!那金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性与纯粹感,仿佛凝聚了某种极致的精神意志。
纳兰明然抬起眼眸,那双总是带着书卷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与决绝:“柳清!我不知你为何对我姐姐执念至此,甚至不惜杀我。但这一剑,融合了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天生剑心’!你想杀我,便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我拿起剑的初心,我想要平安活着的信念,超越你的想象!”
“秘法!剑心风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青金色的螺旋风暴,悍然向前席卷!风暴的核心是她凝聚了所有斗气与精神意志的剑尖,外围则是那些呼啸盘旋的青色分形剑光,而最外层,缠绕着一圈螺纹状的、纯粹由“剑心”信念所化的金光!
那金光很寻常,不过是一个灵魂穿越异世、只求安稳活下去的卑微愿望。
那金光也很耀眼,因为在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斗气大陆,仅仅“想要活下去”这个念头,便已被她十四年来,于无数个日夜,对着星空、对着剑锋,反复淬炼、打磨,早已变得如同她手中之剑般,坚韧、纯粹、锋利无匹!
“嘭!!!啊,!”
剧烈的碰撞声率先炸响,紧接着是柳清猝不及防的惨叫声!风灵分形剑的攒刺骚扰,与凝聚了纳兰明然全部信念的“剑心风暴”正面合击,威力果然不同凡响!烟尘与破碎的斗气光芒混杂在一起,将柳清的身形彻底吞没。
纳兰明然落地,拄着剑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体内斗气几乎被这一击抽空。但她死死盯着那团翻滚的烟尘,眼神没有丝毫放松。她很清楚,对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倒下。
“哎呀呀……”烟尘中,传来柳清有些变形、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与一丝恼火,“二小姐,你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烟尘散去,柳清的身影重新显现。他站在原地,身上那件劲装已然破碎,露出底下古铜色、肌肉虬结的坚实躯体。然而,那躯体之上,除了几道浅浅的白痕和些许擦伤,竟真的没有明显的伤口!他甚至没有凝聚斗气纱衣进行防御,仅凭肉身的强度,便硬生生扛下了这足以让普通一星斗师重伤的合击!
纳兰明然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冰凉一片。
这家伙说他肉体比肩高阶魔兽,恐怕并非虚言!而自己的斗气修为终究太低,即便有云岚宗玄阶斗技和神秘的剑心秘法加持,也无法真正破开这堪比二阶魔兽的恐怖防御!
“现在……该轮到我了,尊贵的二小姐。”柳清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伸手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根通体黝黑、布满狰狞尖刺的沉重狼牙棒。
斗气注入,狼牙棒上泛起土黄色的光芒。
“玄阶低级,岩狼冲!”
他低吼一声,双手抡起狼牙棒,身形如同化作一头暴怒的土狼,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气势,朝着纳兰明然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小腹,狠狠砸去!这一击,再无保留!若是砸实,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岩石也得粉碎!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纳兰明然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双手再次握住剑柄,体内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斗气,连同灵魂深处那点不屈的“剑心”金光,被她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进已经出现裂痕的长剑之中!
横剑!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四野!金光与黄光狠狠碰撞、交织、湮灭!
下一刻,
“咔嚓!”
纳兰明然手中那柄品质不俗的长剑,终究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力量,剑身从中断为两截!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断剑传来,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噗,!”
她如遭重锤,娇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数丈,重重摔落在地,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一口逆血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和残破的衣裙。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单膝跪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每咳一下都带着血沫。
“后悔了吧?”柳清提着狼牙棒,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上如同死神的鼓点,“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好好帮我‘攻略’你姐姐不就万事大吉了?好好的‘老乡’,非要闹到这般田地!”
他在纳兰明然身前数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冰冷地宣判着她的结局:“算了,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去死吧。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告诉嫣然……是萧炎气不过退婚之辱,半路截杀,害死了你。嘿嘿,这个剧本,你觉得如何?”
他弯下腰,脸上带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右手五指箕张,斗气缭绕,朝着纳兰明然微微低垂的天灵盖,毫不留情地一掌拍下!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只有斩草除根的狠辣!
就在那手掌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
原本看似奄奄一息、连抬头都困难的纳兰明然,头颅猛地向右侧一偏!同时,她蓄力已久的身体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骤然向右侧全力翻滚!而在翻滚的瞬间,她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之上,一点凝聚了她最后意志与残余“剑心”之力的璀璨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插向了因她突然动作而微微愣神的柳清,那双因得意而略显放松的眼睛!
“噗嗤!”
令人牙酸的、混合着液体破碎的轻微声响。
“啊啊啊啊,!!!” 柳清的狂笑与低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猛地捂住双眼,踉跄后退,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汩汩涌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你这贱人!你都干了什么?!我要你死!要你死啊!!!”
插眼,这招式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卑劣。但在生死搏杀中,它往往最实用。因为再强悍的肉体,也总有脆弱的命门,眼睛、咽喉、下体……
剧痛与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柳清彻底失去了方寸,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在地上翻滚、哀嚎、咒骂。
纳兰明然半跪在地上,急促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光了她最后的气力。但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她强撑着,伸手一招,不远处那仅剩剑柄和一小截断刃的佩剑“嗖”地飞入她手中。没有丝毫犹豫,她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连同那不肯熄灭的“活下去”的信念,尽数灌注于残剑之上!
残破的剑柄与断刃,再次泛起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金光。
她踉跄起身,扑到翻滚的柳清身前,在他因剧痛而张开惨叫的嘴巴凑近的瞬间,将闪烁着金光的残剑断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捅了进去!
“呃……嗬嗬……”
柳清的惨叫声如同被掐断喉咙的鸡,骤然停滞。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瞪大的、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眶茫然地对着天空,片刻之后,彻底僵直不动,再无声息。
荒野,重归死寂。只有风声,以及纳兰明然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噗通。” 透支了所有斗气、心力乃至体力的纳兰明然,腿一软,跌坐在地。随即,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丝混合着胃里的酸水被咳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太危险了……若不是柳清过于轻敌自大,若不是自己出发前侥幸突破到二星斗者、对“剑心”的掌控更深了一层,若不是祖父那严酷的军队历练让她保留了最后的战斗本能和狠劲……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自己了。
她看着自己残破染血的华丽衣裙,又看了看旁边柳清那眼眶空洞、口中插着残剑、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呕,!”
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第一次亲手终结生命的罪恶感、后怕、以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扭过头,对着旁边的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只能吐出酸涩的苦水,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她一边呕吐,一边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声音颤抖,“是柳清想杀我……我只是自卫……在斗气大陆,这很正常……很正常……”
呕吐过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她颤抖着手,从纳戒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这是纳兰家花费重金从炼药师手中购得的疗伤药液,放在她日常起居的纳戒中,本是预防万一的摆设,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拔开瓶塞,她仰头将冰凉的药液径直灌入口中。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在体内化开,稍稍抚平了脏腑的绞痛,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修养。
“呼……呼……”她艰难地撑起身,将身上破损最严重、沾满血迹的衣物碎片扯下扔掉。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扶着旁边的一棵树,从纳戒中取出备用的衣物,在树林的遮蔽下匆匆更换。干净的衣服带来些许心理安慰,但身体的虚弱与疼痛依旧清晰。
正要离开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柳清的尸体上,犹豫了一下。最终,她还是忍着恶心和恐惧,走上前,颤抖着手指,从柳清腰间解下那块代表其纳兰家护卫身份的铭牌。
“按他所说……他是半年前才‘来’的。”她低声自语,将铭牌擦干净,小心收起,“不能因为‘他’的罪,连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树干,又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举目四望,最近的城池便是乌坦城。那里没有纳兰家族的产业可以依靠。想要寻求帮助和庇护,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那个不久前,刚刚被她姐姐纳兰嫣然,以最决绝的方式羞辱了颜面的家族。
萧家。
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被求生的本能盖过。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她辨明方向,一步一步,朝着乌坦城的方向,踉跄而去。身后,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荒野呜咽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