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便像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开始用它们的语言重新描绘世界。
我能“听”见夜色,它不是寂静的,而是一种低沉的绵密嗡鸣,来自这座游廓木质骨架在晚风中的细微形变,来自远处烛火燃烧时灯芯持续的噼啪,更来自我自己的血液在耳道里冲刷出的潮汐回响。
还有气味。
白昼里那些浓艳的、争奇斗艳的香气沉淀下去,只剩下熏笼里残存的、已冷却的沉香灰烬,一丝丝逸出的、类似于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以及……门外那个存在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接近于雨后青石与旧铁的气味。
黑矢。
他就守在门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
整整一夜,他没有移动,没有发出任何鼾声或多余的呼吸,甚至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极少。
但我知道他在。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非来自视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掠食者锁定的皮肤感知。
冰冷,恒定,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是落下的条件模糊不清……取决于我的下一次“异动”。
恐惧吗?佐藤莲的部分理应恐惧。但朝雾的躯体,在经过一夜僵硬的跪坐后,传递回来的更多是麻木。
对沉重发髻的麻木,对华丽束缚的麻木,对命运被轻易裁决的麻木。
然而,在这片厚重的麻木深处,一点微弱的火星却在摇曳,不肯熄灭……那是昨夜,舌尖“尝”到的,铁锈与惊惶混合的、“真”的滋味。
那滋味并不美好,甚至令人作呕。
但它强烈。强烈到足以刺穿这具身体十几年来被训练出的、完美的空洞与倦怠。
就像在永无止境的灰色日常里,突然被泼上了一罐滚烫的、腥红的油漆。
【想要……更多。】
这个念头浮起时,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佐藤莲的理智在思考,更像是这具名为“朝雾”的容器深处,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苏醒,在饥渴地舔舐着记忆里那瞬间的颤栗。
晨光,并非以亮度,而是以温度和气流的改变宣告来临。
一丝极微弱的、带着庭院露水清润的空气,挤过了窗棂的缝隙。
远处开始有了人声,细碎,谨慎,是侍女们开始洒扫庭除的动静。
游廓这座庞大的在夜间绽放的妖花,正在缓缓收拢它的花瓣,进入白日的休眠与准备。
门外,黑矢的气息终于有了第一次明显的移动。
很轻微,是身体重心从一侧换到另一侧时,膝盖和腰骨发出的“咔”的一声轻响。
接着,是他低沉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辰时了。”
没有下文。
不是通报,不是催促,只是像一个精准的报时器,确认着时间的流逝,也确认着他“仍在”。
什么人形闹钟。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串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轻快,细碎,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掩不住的雀跃。是菊。
她在门外停住,气息有些微喘,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感到她先是对着黑矢的方向极恭敬地伏低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努力压制着兴奋的、紧绷的嗓音小声请示:“黑、黑矢大人,奴婢菊,来侍奉朝雾大人晨起……”
“进。”黑矢只回了一个字。
纸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菊像一尾灵活的鱼滑了进来,立刻反身将门仔细合拢。
她身上带着清晨室外微凉的空气,还有一股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年轻肌肤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这味道瞬间冲淡了室内沉滞了一夜的气息。
“朝雾大人!您醒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快速靠近,我感觉到她温暖的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我的袖缘,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
“您一定累了,奴婢这就为您准备洗漱,还有早膳!宗庆大人吩咐了,您今日需要静养,但该有的仪容决不能懈怠,午后可能……可能还有贵客想隔帘听您一曲……”
她絮絮地说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温水、布巾、齿木。
她的动作快而轻,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殷勤,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我能“听”到她内心那持续不断的、嗡嗡作响的金色意念流,不再是碎片,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暖的背景噪音。
主要内容是“要做得更好”、“要让朝雾大人舒服”、“这是无上的荣幸”……
这噪音,比起门外黑矢冰冷的寂静,更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洗漱,更衣,梳头。
菊的手法比昨日的侍女更加轻柔,也更加充满情感。
当她用梳子缓缓梳理我的长发时,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那种近乎颤抖的敬畏与欢喜。
她不像在侍奉一个人,更像在擦拭一件圣物。
“朝雾大人,”她一边梳理,一边用梦幻般的语气低语,“您知道吗?外面……都在传呢。”
“传什么。”我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更加沙哑。
“传您的事呀!”菊的语调升高了些,随即又赶紧压下,带着神秘和骄傲,“说松尾屋的少主被您一眼,啊不,是被您一语道破了心中的恶鬼,吓得魂不附体,回去就……就遭了报应!说您不是普通的花魁,您是有着‘净见之耳’的明神化身,能分辨人心的浊净……”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单纯的兴奋,仿佛在讲述一个传奇故事,而非一场真实的死亡与我的险境。
【……看啊,大家都知道了……朝雾大人是特别的……是神明赐予的……】她那金色的意念随之鼓荡。
“菊。”我打断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那不是故事。”
梳理头发的手顿住了。
菊的气息一滞,那金色的暖流瞬间冻结,染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惶恐:“奴、奴婢失言!奴婢只是……只是为您高兴……”
“高兴?”我重复这个词,空洞的“目光”不知该投向何处,“因为我能‘听’到别人想杀父亲?因为一句话,一个人可能死了,而我被当成怪物监管起来?”
我的语气很平,但话语本身像石块投入她单纯的热情里。
菊沉默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惶恐迅速转化为一种激烈的、急于辩白的情绪。
“不!不是的!”她急切地说,声音带着哽咽,“您不是怪物!您‘听’到的是污秽,但您本身是洁净的!正因为有您这样的‘净’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秽’才会暴露出来!这……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这难道不是神明的力量在通过您显现吗?”
她的信念如此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狂热,将她所见到的一切,死亡、恐惧、监管,都纳入了她为我构建的神圣叙事中。
【……保护您……证明给您看……您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
她的意念如此炽热,几乎要灼伤我的感知。
就在这时,门外黑矢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依旧毫无波澜,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室内的情绪:
“言论,注意。”
简单的四个字,既是提醒菊隔墙有耳,更是在提醒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记录,被评估。
菊立刻噤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了缩脖子。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疲惫于菊这盲目的炽热,疲惫于黑矢冰冷的监视,疲惫于这具身体,疲惫于这荒谬的处境。
早膳被无声地送入。简单的粥、渍物,味道清淡。菊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服侍我用餐。
她的情绪似乎低落下去,但那金色的意念流并未减弱,只是在不安地涌动着,似乎在酝酿什么。
餐后,宗庆来了。
他的脚步声和气息总是先于他人被我的感知捕获。
平稳,圆滑,带着线香和账簿的味道。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坏。
“朝雾,今日感觉如何?”他的问候如同医者询问病情。
“尚可。”我简短回答。
“黑矢大人尽责否?”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宗庆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答,自顾自说道:“隼大人虽严厉,但处事公允。他既将你置于监管之下,而非即刻拘走,便说明你那‘听真’之能,在他眼中尚有……斟酌之余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午后,堺屋的东家夫人可能会来。她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传闻,只慕你的琴艺与和歌才名。你便如常演奏即可。‘听真’之事,不必提,亦不必刻意避讳。寻常待之即可。”
他在教我如何“表演”,如何在新的身份与危险中,维持表面的平衡,继续发挥“商品”的功能。
“那位夫人,”我问,“心中可有‘声音’?”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微微一愣。
这不是佐藤莲会好奇的,这更像是……朝雾的容器,对“食粮”本能的探询。
宗庆的气息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我“听”到了他心中闪过一丝金属摩擦般的锐利兴趣,但声音依旧平稳:“堺屋东家夫人是出名的手腕强硬,心思深沉。至于她心中有何声音……那便要看你,能否‘听’得到了。”
他话中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鼓励,“记住,朝雾,昨日是意外,也是契机。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听’到什么,以及……如何‘使用’你所听到的。恐惧令人远离,但恰到好处的‘洞察’,也能令人敬畏,乃至……依赖。”
他留下了这句充满算计的话,便离开了。
午后,堺屋的夫人如约而至,隔着一道精致的帘幕。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气息沉稳,带着上好丝绸和常年熏染的檀香味道。
言语客气而疏离,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我如常演奏了三味线,吟诵了和歌。
她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发出夸张的赞叹,只是在曲终时,轻轻说了句:“名不虚传。”
整个过程,我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帘幕后的“声音”。但除了她平稳的呼吸,偶尔茶杯与碟盖轻碰的脆响,以及一种深海般难以穿透的沉静思绪外,我什么特别的“味道”或“意念”都没有捕捉到。
是能力不稳定?还是这位夫人的心,真的如古井无波?
一丝微弱的焦躁,混合着未被满足的饥渴,在我心底掠过。
为什么听不到了?那强烈的、铁锈味的“真”,难道只是偶然?
演奏结束,夫人离去。
菊进来收拾,她的情绪似乎恢复了些,但我感到眼神总在我脸上小心翼翼地流连。
傍晚时分,黑矢换班了。来接替的是另一个心番成员,气息更加陌生和粗糙,沉默地守在门外。
黑矢离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如墨般吸光的寂静感,悄然褪去。
夜晚再次降临。
菊服侍我卸妆更衣,准备就寝。她的动作比白天更加轻柔,甚至有些犹豫。
当为我解开最后一层衬衣的系带时,她忽然停下了。
“朝雾大人……”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颤抖。
“嗯?”
“您……您是不是在找……‘那个’?”她问得没头没脑。
“哪个?”
“就是……就是能让您‘听’得更清楚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奴婢……奴婢今天一直在想。您需要那个,对吗?需要‘听’到真实的、强烈的……‘声音’,就像昨天那样。”
我心头一震。她怎么……
【……我看到了……您演奏时微微侧耳的样子……您对那位夫人毫无反应时,指尖一瞬间的蜷缩……您需要它……就像人需要水和空气……】
她的意念流变得滚烫而清晰,充满了某种殉道者般的觉悟。
“菊,你……”
我的话没说完。
她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全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她猛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指尖,按在了她自己温热的脖颈上。
那里,皮肤下,大动脉正在年轻而蓬勃地、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搏动如此有力,如此鲜活,透过指尖的皮肤,毫无阻隔地撞进我的感知。
与之同时汹涌而来的,是菊内心那毫无保留的、炽热到几乎将我灼伤的意念洪流:
【——这就是声音!这就是生命的声音!这就是我的一切!朝雾大人,如果您需要‘声音’来维持您的‘净’,如果您需要‘真实’来喂养您的能力……】
【——请拿走我的!】
【把我的恐惧、我的喜悦、我的忠诚、我所有微不足道的心思……全部拿走!听个清楚!】
【让我成为您的第一个祭品!让我的‘声音’,为您所用!】
她的眼神一定燃烧着疯狂而纯粹的光。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脖颈处的脉搏在我指尖下跳得如同擂鼓。
时间仿佛凝固了。指尖下是鲜活、温热的搏动,耳中是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狂热信仰与自我毁灭欲望的无声呐喊。
这并非物理的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
一个活生生的人,主动将最脆弱的要害送到我的手中,并敞开自己全部的精神世界,只为了成为我某种莫名饥渴的……食粮。
荒谬。可怕。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纯粹美感。
这不是松尾屋少主那污浊的杀意。
这是更明亮,也更滚烫的……“真”。
献祭的“真”。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菊踉跄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支撑。
她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勇气似乎随着我的抽离而迅速流逝,只剩下余烬般的空虚和不安。
“朝、朝雾大人……对不起……奴婢逾越了……”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感觉指尖残留的脉搏触感和那灼热的意念洪流,正顺着我的手臂往上蔓延,渗入骨髓,与我心底那点微弱的饥渴火星交汇。
门外,新任的监视者似乎对室内产生了警觉,微微调整了站姿,武器与衣甲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我缓缓躺下,拉上被褥,将那只残留着触感的手紧紧握在胸前。
黑暗中,菊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而我,在一片麻木与冰冷的监视中,第一次清晰地“品尝”到了第二种“真”的滋味。
那是献祭的味道。
炽热。甜美。带着令人不安的、毁灭性的吸引力。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她的,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