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砚,将苏遇府邸的飞檐黛瓦晕染成深浅不一的轮廓,庭院里的寒梅覆着薄雪,暗香却执拗地钻过窗棂,绕在案头摊开的南屿舆图旁。

苏遇搁下笔,指尖沾着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恰落在火焰山侧的一处隘口。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腹中的饥肠辘辘倒成了次要,脑海里翻涌的,是林舟送来的册子里的字句,是秦羽琳寒着脸的质问,还有秦陈在议事堂里那句冷硬的 “绝对服从”。

案上的暖炉余温尚在,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进来,打在脸上,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姐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禁卫封山,宗主被软禁京城,他这个寒山寺走出来的弟子,却成了女帝身边的人,日日出入皇宫,执行着女帝的旨意,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寒山寺的 “叛徒”,女帝的爪牙?

可他怎会欺瞒寒山寺?十几年的栽培,晨钟暮鼓的相伴,师父的教诲,师姐的照拂,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岂会因朝堂的纷扰便轻易更改?只是朝堂与江湖的纠葛缠成了乱麻,女帝的密诏,秦陈的提点,火焰教派的刺杀,康王靖王的算计,每一环都扣着,他若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怕是还会牵累寒山寺上下。

萧瑶荷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清冷淡漠,却字字清醒:“世间事,本就难两全,与其纠结于旁人的揣测,不如守好本心,做好该做的事。”

苏遇轻轻吁了口气,指尖抚上窗沿的积雪,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是啊,守好本心便够了。此次前往南屿,查探火焰教派的底细,查清刺杀女帝的真相,不仅是奉了女帝的旨意,更是为了厘清这团乱麻,护得寒山寺周全 —— 火焰山与寒山寺世仇已久,此次刺杀案本就将寒山寺推上了风口浪尖,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火焰山的账,迟早会算到寒山寺头上。

他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火焰山。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与周边村落交集极少,这样的地方,本就藏着无数凶险。更何况唐杰死后,南屿势力混乱,康王靖王各有算计,火焰教派背后是否还有人撑腰,尚未可知。此次前往,怕是步步惊心。

林舟是秦陈派来的人,中阶八品,擅隐匿,通南屿方言,熟悉火焰山地貌,倒是个得力的帮手。只是秦陈的心思,深不可测,派林舟跟来,是真的为了助他查案,还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苏遇拿起那本记载着火焰教派信息的小册子,重新翻阅起来。火焰教派尊火为神,弟子皆习火属性武功,桀骜睚眦,数十年前与寒山寺大战落败后退守南屿,仇怨深种。册子里记着历代教主的名号,核心弟子的信息,还有他们的行事规矩,字字句句,都透着狠戾。

他将册子上的内容一一记牢,又拿起笔,在舆图上细细标注。火焰山南侧有一处峡谷,是进出火焰山的必经之路,易设伏;西侧有一条溪流,绕山而过,是山中唯一的水源;北侧的山林茂密,适合隐匿,却也容易迷失方向……

一笔一划,皆是筹谋。他必须将所有可能的凶险都考虑到,才能在南屿的险地中,寻得一线生机,查清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一道浅浅的光,庭院里的积雪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檐角的冰棱滴着水珠,叮咚轻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原来,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苏遇艰难的打了个哈欠,随后伸了个懒腰,决定放下这些,好好的睡一觉。

……

……

清晨的皇宫,女帝陛下早早的起床梳洗,之后换上一件淡黄色的绸裙,龙纹雕刻其身。

她从寝殿出门之后,一路朝着御书房走去,正逢守备御书房的陈平凌见到女帝陛下之后,连忙抱拳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女帝陛下方才准备继续迈上台阶,忽然觉得今天天色还算不错,于是说道:“备轿,去怡园寺。”

“是。”陈平凌说完,起身朝着东侧小院疾驰而行。

女帝陛下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正在这个时候,小太监又急匆匆地跑来,说道:“陛下,寒山寺仙子,秦羽琳求见。”

“她怎么来了?”女帝冷笑了一声,随后想了想,说道:“让她来御书房吧,朕的时间可不多,等下要去赏花呢。”

“遵旨。”

……

……

秦羽琳离了苏遇府邸,鹅黄身影踏雪而行,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苏遇那句 “对得起寒山寺栽培” 听来恳切,却解不开她心头的疑云。

禁卫封山,宗主被软,女帝步步布局,师弟偏生陷在局中,她若不亲去见一见那位九五之尊,终究难安。

原本她可以偷偷潜入皇宫,和女帝陛下硬碰硬。但是为了师弟,为了寒山寺,所以秦仙子选择了最尊重南晋国,最尊重陛下的方法,乖乖的站在宫门前,等候召见。

等小太监走出来,领着秦仙子入宫,直至御书房内之后,秦仙子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寒山寺秦羽琳,参见陛下。”

女帝搁下朱笔,抬眸望她,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仪,却又掺着几分漫不经心:“寒山寺的仙子,自己不好好待着,倒闯进宫来,不怕朕治你擅闯宫禁之罪?”

“陛下既知臣女身份,便该知晓,臣女今日来,为的是寒山寺,为的是苏遇。” 秦羽琳抬眼,目光直逼女帝,毫无惧色:“禁卫封寒山寺,软宗主于京城,又将苏遇拢在身边,陛下步步算计,究竟想从寒山寺得到什么?”

女帝闻言,轻笑一声,起身走到殿中,淡黄色的绸裙裙摆划过地面,带起一缕香风:“秦仙子倒是直率。朕以为,苏遇该与你说过,刺客之事牵扯甚广,寒山寺与火焰山世仇,朕留宗主在京,看似软禁,实则是护她周全。”

——周全?

寒山寺宗主乃是天阶四品巅峰,这世上能近她身者本就寥寥无几。还用得着你来护她周全吗?

“护?” 秦羽琳冷笑,“陛下的护,便是以封山为囚,以苏遇为饵?让他做你的爪牙,查火焰教派,陷在朝堂纷争里,置寒山寺于风口浪尖?”

“苏遇有大才,留于江湖,未免可惜。” 女帝眸光微沉,语气却依旧平淡:“更何况,火焰教派行刺朕,本就想将脏水泼向寒山寺,朕派苏遇查案,是给他机会,也是给寒山寺机会。查清真相,寒山寺便能洗清嫌疑,何来风口浪尖一说?”

“陛下的机会,不过是让他弃了寒山寺的本心,做你俯首帖耳的臣仆。” 秦羽琳寸步不让:“昨日臣女问他,若你要取宗主性命,他当如何?他竟还执迷不悟,信你所言。陛下,苏遇纯善,你莫要利用他的忠,毁了他的根。”

“忠?” 女帝挑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秦仙子以为,忠是什么?是守着一座寒山寺,囿于江湖一隅?还是辨清是非,守得住本心,护得住想护的人?苏遇比你看得清,他的忠,从不是对朕俯首帖耳,而是对寒山寺的念,对天下的责。”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朕留宗主在京,是防着有人借宗主之名,挑动寒山寺与朝廷的矛盾;派苏遇查案,是让他亲手厘清与火焰山的仇怨,护寒山寺周全。朕要的,从不是他的绝对服从,而是他的清醒。”

“清醒?” 秦羽琳怔了怔,似未料到女帝会说出这番话。

“苏遇的软肋,是寒山寺,是你们这些师兄弟。” 女帝回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朕若想利用他,何须绕这么多弯子?朕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你是他最信的师姐,朕要你知,苏遇此行南屿,凶险万分,火焰山之外,还有康王靖王的算计,他需得一心查案,不可有半分心乱。”

秦羽琳心头一震,她只想着苏遇陷在朝堂的算计里,却未想过,南屿之行,竟藏着这般凶险。

“陛下既知凶险,为何还要派他去?”

“除了他,无人可去。” 女帝语气坚定,“他是寒山寺弟子,火焰山对他恨之入骨,却也因这份恨,会露更多破绽;他有勇有谋,心思通透,能在乱局中寻得关键。更何况,这桩事,本就与寒山寺脱不了干系,他去,最合适。”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秦羽琳望着女帝的眼眸,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却无半分欺瞒,她心头的疑云,竟散了几分。

“臣女只求陛下,护苏遇周全。” 良久,秦羽琳屈膝,行了一个真正的礼。

女帝颔首,朱唇轻启:“他若守得住本心,朕便护得住他。而你,秦仙子,你是他的师姐,该做的,是信他,而非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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