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敲门声在寒意未尽的门罗公园回荡，莱娅站在莱娜那座小木屋前，等了好一会儿。然而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附近草地雪水融化的细微流水声。

「不在家吗？」莱娅喃喃念着，视线扫向四周。

此时已是绑架事件过后的三个月。卡莱诺最严酷的冬日已然远去，残雪在午后的暖阳下逐渐崩解，露出了被冻结许久的黑土地。那种如帝国国文教育课本中的其中一个课文词中所写的，所谓「万物规发、勃勃生机」的景象，正真实地在莱娅眼前上演。

她走到一旁，费力地搬动那张笨重的木椅，将它挪到门边。莱娅轻巧地站上去，指尖探向门框上方的阴影处，精准地摸到了那把冰冷的铁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门而入。

自从艾德里安牧师正式收养她、成为她的「父亲」后，莱娅总觉得两人的关系产生了一种微妙且令人不安的位移。牧师不再像以前那样让她随侍在侧，反而总是温和地催促她：「去玩吧，莱娅，去做妳想做的事。」

这种「放任」让莱娅有些失落。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做父母的都不希望女儿像个佣人一样整天围着自己转？那会让他们感到窒息吗？回想起过去几年自己像只黏人精一样黏在牧师身边，莱娅不禁脸红，心里泛起一阵自我怀疑。

走进室内，混乱依旧。莱娅叹了口气，熟练地走向角落的小仓库。

「真是的，这哪里是魔女的工房，根本是大型垃圾场。」

她拿起拖把与扫把放在一旁备用，开始清理桌上散落的纸张、烧焦的药材与不知名的金属零件。由于无法使用魔法，莱娅被修女长从战斗修女的培训名单中剔除，而让有天赋的莉亚成为了近二十年来卡莱诺教会的第二位战斗修女后选。刚开始莱娅还有些嫉妒，但每当傍晚看到莉亚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长椅上、连拿汤匙的手都在发抖时，莱娅心中那点嫉妒便烟消云散，转而化为浓浓的庆幸。

因为身分转变成了「牧师的女儿」，教会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不再随意分派劳务。这导致莱娅的下午时光空闲得令人发疯，而莱娜的小木屋，就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她从不把莱娅差别待遇，她与莱娜的关系就像是忘年之交一样，对！忘年之交，天知道这魔女几岁。

莱娅整理完桌面，转身搜索整栋木屋。最后，她在卧房找到了罪魁祸首。

莱娜正以一种极度艺术性的睡姿横躺在床上，半条被子掉在地上，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床面的模样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波及灵魂的大战——显然，这位『天才』魔女昨晚又熬夜做实验了。

「看来今天莱娜是没法陪我玩了。」莱娅有些失落，正打算悄悄退出去，让这只嗜睡的魔女继续补眠。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

一件摆在釜边架子上的银制试管夹掉落了。它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旁边那座安静矗立、终年散发着幽暗气息的大釜中。

莱娅赶忙跑过去，踮起脚尖往釜中望去。

那是圣人遗物中最诡异的一件：一个大釜，里头装有像水一样流动，却闪烁着黑色金属光泽的液体。掉进去的银夹子只剩下一小角浮在表面，随即像被强酸溶解或是被黑洞吞噬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液面之下，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好奇怪啊…不对！必须把它捞起来。」

莱娅整个人精神起来了，她那种对于未知事物的旺盛好奇心，以及前世记忆中残留的模糊逻辑感，让她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这个诡异大釜。她从旁边的实验架上抽出了两根加长的玻璃搅拌棒，像拿筷子一样，试图把那块银夹子捞出来。

然而，当玻璃棒尖端触碰到黑色液体的瞬间，莱娅感觉手感一轻。

她惊愕地提起玻璃棒，发现进入液体的后半截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断口处平整得像是被一把刀精准切开一般。

「什么？」莱娅惊呼出声。

居然直接消失？这是被侵蚀了吗？在这个世界的炼金术逻辑里，很少有东西能瞬间吞噬玻璃。

好奇心战胜了谨慎。莱娅的脑袋飞快地转动着，并且『智慧之书』也直接显现在她面前，然而书页快速翻动了大概两秒后，就停下并且阖上消失了，看起来女神莱万提娅的手记里面并没有有关这个液体的纪录，但她凭借着天生的敏锐直觉与前世碎片般的知识，决定进行一场系统性的观察。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那就用排除法分类。」莱娅自言自语，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她从杂乱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套精密的刻度天平，并试着仿照记忆中科学实验的严谨态度，制定了一套看起来科学的简单分析流程。

第一步：观察。 莱娅用天平秤量了一块重约100克的生铁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投入大釜。 一秒、两秒……铁块消失了。 莱娅观察着釜内的液面。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液面高度的上升比例远超出了那块铁块原有的量，彷佛这黑色液体在吞噬铁块后，自身的量增加了。

「不只是溶解……它在增殖？」莱娅在纸张上飞快地记录。

第二步：高温测试。 这一步让莱娅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折。她本想用坩埚舀出了一小滴黑色液体进行单独加热，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是耐高温的陶瓷坩埚、精炼的钢制勺，还是附魔过的黄铜容器，只要这黑色液体一离开原本的大釜并接触到新的容器，那个容器就会在几秒钟内被穿透。

液体就像是拥有无限破坏力的溶剂，除了那口刻满古老符文的大釜外，没有任何物质能承载它超过五秒。

莱娅不信邪地尝试了数次。最后，她只能在黑色液体彻底穿透一个厚实的石英坩埚前，趁着那短短几秒的「承载期」，将它置于魔法火炉上。

这液体非常轻，像汞，却比汞更黏稠。当火焰炙烤坩埚底部时，那一滴黑色液体竟然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在即将溶穿容器底部的同时，拼命向坩埚壁的上缘攀爬，试图避开热源。在坩埚快被彻底溶穿、液体即将掉落的前一刻，莱娅看清楚了它那种挣扎的动态。

「貌似害怕高温？还是说是因为有别的原因所以回避高温？而且除了这口釜，它排斥这世界上所有的物质容器……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无机液体。」莱娅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第三步：有机物交互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银白色的长发中拔下了一根发丝，轻轻掠过大釜内的黑色液体表面。 「滋」的一声。 发丝被瞬间吸了进去。莱娅透过莱娜留下的放大镜观察，发现那一小块接触到发丝的区域，色泽似乎变得明亮了一点点，且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像是在兴奋。

莱娅开始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实验狂热。她搬动着各种材料试图制作新的临时容器，玻璃器皿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声在寂静的小木屋里变得异常刺耳。她凭借着自己的手感，不断更换测试材料与工具，试图测试这液体的所有反映。

金属与玻璃的碰撞声、试剂瓶倾倒的声响，加上莱娅因为用力过猛踢到脚趾而不自觉发出的疼痛哀嚎声，终于打破了卧室内的宁静。

「……吵死了…是在拆家哦…哪只没长眼的混蛋敢闯进我的房子……」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莱娜头发蓬乱得像个疯婆子，双眼布满血丝。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正蹲在大釜旁、手里还拿着一瓶放满危险电石的莱娅身上时，她的睡意瞬间被恐惧彻底蒸发。

「莱娅！快住手！离开那座釜！」

莱娜发出了一声近乎惨叫的惊呼。她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一个箭步冲上前，粗鲁地将莱娅从大釜边拽开。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莱娅手里的玻璃瓶险些脱手摔碎。

「莱娜姐姐？我只是在……」

「妳疯了吗！」莱娜死死抓着莱娅的肩膀，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她那双平时充满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妳不知道那是什么对吧！那个东西可是我姐姐最神秘的一个发明！」

莱娜惊魂未定地看着大釜。在那里，黑色液体因为刚才莱娅的实验而显得有些活跃，液面正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这东西……连我都分析不出来。」莱娜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恐惧，「它不被魔力所影响，却能吞噬一切具有实体的物质。除了这口被我姐用未知魔法加固过的古老大釜之外，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关得住它。我曾做过实验，它在几秒钟内把一头活生生的小白鼠化为虚无，然后体积翻倍。」

莱娜转过头，严肃地警告莱娅，眼神中透着绝对不准违抗的威严：

「听着，莱娅。这座釜里的『水』，是活的。它没有灵魂，却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智慧。我叫它『吞世者』。在我成功研究出这诡异的黑水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前，妳绝对、绝对不准再碰它一滴。听懂了吗？」

莱娅呆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转头看向了那一个大釜。

莱娜见莱娅没有在说些什么后，便默认她已经知晓了危险性。

「是说妳来得正好，妳看这个魔法道具，是我在星塔中找到……」莱娜开始转移话题到自己刚找到的魔法道具上。

然而莱娅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大釜中的液体，并快速的思考着。

她隐约觉得，在那漆黑的液面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复杂、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规律，但那感觉一闪过后，便再也抓不住。

是说…这是圣人魔女莱娅发明的？如果真的是发明？自己那鸡肋的「宇宙发明索引」能不能反向查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