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嗒……嗒……”的敲击声和靠近的摩擦声,如同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神经。
探杆伸出的细微摩擦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几乎已经贴上了“壁龛”的边缘。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噗”响。
像是石头落进软泥。
沟底靠近她的敲击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爱蜜莉雅的心脏几乎停跳。
发生了什么?格奥尔格?不,不像他的风格。
是意外?还是……
没等她细想,又是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嚓”声,像是枯枝折断,来自沟对面偏上游的方向。
紧接着,她清晰地听到,就在自己头顶斜上方、沟沿的位置,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金属刮擦声和吸气声!
上面有人!洛连的人在沟沿上还有眼睛!
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发冷,但同时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绝境。
沟底的搜索者,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被沟对面和上方的异常吸引了!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他们可能很快会恢复,但这一瞬的扰动是真实的!
也就在这一瞬,那根从拐角另一侧缓缓伸出的探杆,动作出现了停滞,甚至……似乎往回缩了那么一丁点?
持杆者的重心和注意力,发生了短暂的偏移。
就是这一丁点!
爱蜜莉雅动了。不是往外冲,那不是她的选择。
她的左手早已松开了手榴弹,此刻像蓄势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壁龛”内侧冰冷的土壁向上探去,手指触摸到了“壁龛”入口上缘一处略微突出的冻硬土块。
她的右手依然紧握着“鸢”式步枪的握把,但枪口没有指向入口,而是略微向上,枪身紧贴着她的身侧。
她的动作幅度小,速度却极快,充分利用了“壁龛”内部的结构和阴影。
她整个人的姿态,从蜷缩待毙,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半仰半蜷的姿势,像一张拉紧的弓,紧紧贴合着土壁的凹陷。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被短暂干扰的搜索者,恢复探查,或者,做出下一个动作。
比如,因为怀疑对面有东西,而试图更快地查清拐角这边以排除风险,从而可能暴露出更多身体。
时间再次凝滞,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因为那微小的干扰,已经产生了外人难以察觉的震颤。
沟底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快了一丝丝。探杆也重新开始向前,缓慢,但坚定。
来了。
探杆的尖端,一点一点地,越过了拐角的棱线,进入了爱蜜莉雅所在的这一段沟道。
冰冷的金属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带起的气流细微变化,拂过爱蜜莉雅的脸。
她没有动。
探杆继续深入,慢慢指向沟底,左右轻微摆动,探查着地面。
持杆者的手,乃至小臂的一部分,必然也已经越过了拐角。
还是没有动。
探杆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壁龛”入口在它的探查高度之上,然后它开始有向上抬起的趋势,似乎想探查一下沟壁。
就是现在!
在探杆抬起到某个高度,持杆者的手臂必然处于一个相对固定,且注意力可能略微分散在杆头与对面沟壁阴影之间的瞬间,爱蜜莉雅蜷在身侧的右腿,如同压紧的弹簧,猛地向“壁龛”内侧的土壁蹬去!
不是向外冲,而是利用反作用力,让她的上半身和紧握步枪的右手,如同从洞穴中弹射而出的捕兽夹,以最小的暴露面积,骤然探出“壁龛”入口!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冰蓝色的眼眸在探出的刹那猛然睁大,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锁定。
她根本没用眼睛去仔细瞄准,完全凭借对探杆位置、手臂可能位置、以及之前声音判断的瞬间合成,在身体探出一半、枪口刚刚获得射界的刹那,右手食指已然扣动!
砰!!!
枪声在狭窄的冲沟里炸开,比平时响亮数倍,震得沟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子弹几乎是贴着拐角的棱线射出的。
“呃啊——!”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吼从拐角另一侧传来,伴随着金属探杆“当啷”落地的声音,以及人体沉重倒地的闷响。
中了!
爱蜜莉雅在一击得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探出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壁龛”,同时左手猛地将一直攥着的那块从阵亡士兵身上拿来的炮弹皮,用尽全力朝着拐角上方、沟沿的大致方向掷去!
这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制造声音和干扰,阻挡可能来自上方的第一时间射击。
炮弹皮打着旋飞过拐角,撞在对面的沟壁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几乎在炮弹皮出手的同时,爱蜜莉雅蜷缩回“壁龛”最深处的角落,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砰!砰!砰!”
急促的步枪子弹紧接着就从拐角另一侧和上方射来,打得“壁龛”入口处的冻土和碎冰崩飞四溅,噗噗作响。
子弹的入射角度显示,对方剩下的至少两人反应极快,一个在沟底立即开火压制,另一个在沟沿上试图从高点向下射击。
但“壁龛”的入口狭窄且内凹,沟沿上的射击者角度受限,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入口上方的沟壁上。
沟底射来的子弹威胁更大,但也只能封锁入口,无法拐弯射入内部。
爱蜜莉雅紧贴着冰冷的内壁,能听到子弹打在近处土石上沉闷的撞击声,能闻到硝烟和尘土混合的呛人味道。
她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电光石火的爆发耗尽了短时间蓄积的全部力量和精力,左臂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握着步枪的手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第一步,成了。
至少撂倒了一个,明确了对方剩余至少两人的位置,沟底一个,沟沿上一个,并且暂时将他们压制在拐角另一侧,不敢轻易冲过来。
但危机远未解除。
对方有备而来,装备可能更精良,人数仍占优,而且被激怒后,接下来的攻击只会更加凶猛和不顾一切。
手雷,或者包抄……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壁龛”!这里现在不再是隐蔽所,而是坟墓了!
可是,怎么离开?入口被火力封锁得死死的。
她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焦急地扫视,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壁龛”……有没有其他可能?当初选择时,她只考虑了入口和深度,没有仔细探查内壁……
…………
上游方向,格奥尔格在枪响的瞬间,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差点就扣下扳机冲出去。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枪声是从拐弯处传来的,清脆的步枪声,是爱蜜莉雅的“鸢”式!
紧接着是敌人的还击。
她还活着,而且在反击!
狂喜和更深的焦虑同时攥紧了他。
他没听到手雷爆炸,说明情况可能还没到最坏,但敌人的火力听起来很密集。
爱蜜莉雅被堵在“壁龛”里了!
不能等了。
格奥尔格知道,自己制造的那点干扰已经用尽,现在必须给爱蜜莉雅创造真正的逃出来的机会!
而机会,只能从制造更大的混乱中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沟对面,那个阴影凹洞,又看了看自己头顶的沟沿。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这个老兵简单直接的头脑里迅速成型。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三成,失败的话,他几乎必死无疑。
但没时间想了。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将冲锋枪甩到背后,双手抓住头顶沟沿冻硬的上缘,脚下在沟壁凹凸处用力一蹬,笨重但异常迅捷地向上攀去!
动作幅度很大,声音也无法完全掩盖。
他刚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沟沿上方,就瞥见大约十几米外,一个披着白色伪装的人影正半跪着,枪口指向下游拐弯处,似乎被格奥尔格弄出的动静惊动,正愕然转头望来!
就是现在!格奥尔格不等身体完全上去,右手已然抽出了腰间那枚一直备着的进攻型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握紧握片,用尽全力,朝着沟沿更前方,下游拐弯处再过去一点、大概是沟底那个敌人头顶上方的位置,抡圆了胳膊抛了过去!
“走你!”他闷吼一声,身体顺势向沟外滚去,同时将另一枚烟雾弹也拔掉拉环,朝着自己所在的沟沿附近扔下。
手雷划着弧线飞过沟沿上方。
那个发现他的洛连观察员瞳孔骤缩,下意识地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轰隆!!!”
手雷在拐弯处侧上方爆炸了,火光一闪,破片和冻土碎石暴雨般向下方沟底溅射,气浪冲得沟沿上的积雪飞扬。
几乎同时,格奥尔格扔出的烟雾弹也在他附近的沟沿爆开,嗤嗤地喷吐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视线。
“咳咳……敌袭!侧翼!”沟沿上传来洛连士兵的惊怒呼喊和咳嗽声,枪声朝着烟雾大概的方向胡乱扫射过来。
沟底拐弯处的枪声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中断,显然被头顶突如其来的手雷爆炸和破片吓得不轻,可能也有人受伤。
就是现在!格奥尔格在烟雾和沟沿的掩护下,不顾一切地朝着下游拐弯处的方向,沿着沟沿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将冲锋枪重新端在手里,朝着记忆中和可能有敌人的位置疯狂扫射,不是为了命中,只是为了制造更大的噪音,威慑和混乱!
“往上跑!”他声嘶力竭地朝着沟下怒吼,声音压过了枪声和爆炸的回音。
整个冲沟区域,瞬间被爆炸、枪声、烟雾和怒吼彻底淹没。
完美的猎杀节奏,被这毫无章法、近乎搏命的野蛮冲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
沟底,“壁龛”中的爱蜜莉雅,在手雷于头顶爆炸、气浪卷着土石砸落、敌人火力骤停、格奥尔格的怒吼传来的那一连串几乎同时发生的巨响中,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冲向入口,而是凭借刚才在黑暗中摸索的记忆,朝着“壁龛”内侧最深处,似乎土质略有不同的角落,狠狠撞去!
“哗啦——”
看似坚实的冻土角落,竟然在她全力的撞击下,坍塌了一小块,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加狭窄、但似乎能容人钻过的缝隙!
那是夏季水流冲刷或者动物挖掘留下的孔洞,被后来的浮土和植物根系浅浅封住,从内部很难发现,但在持续的压力和震动下,脆弱不堪!
没有时间犹豫,这是唯一的路!
爱蜜莉雅将步枪先塞进去,然后不顾左臂剧痛,蜷缩起身体,奋力向那黑暗狭窄的缝隙中钻去。
身后,敌人的枪声似乎又开始响起,但被格奥尔格制造的喧嚣和头顶不断落下的土石干扰,显得凌乱。
她挤进缝隙,不顾脸颊和肩膀被粗糙的土石刮擦出血,拼命向前蠕动。
缝隙先是向下,然后似乎有向上的趋势,漆黑一片,充满土腥味,只能靠感觉。
爬!快爬!
在她身后,“壁龛”所在的那段沟道,已然被手雷爆炸后的烟尘、烟雾弹的迷雾、交织的枪声和格奥尔格亡命的呐喊,彻底吞噬。
狩猎与反狩猎,在这一刻,挣脱了精密的算计,坠入了最原始血腥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