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整个京城都醒了。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乐声自皇城中心向四方扩散,宣告着这个不寻常日子的开始。
宫道两侧,新朝的禁卫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绵延不绝,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将通往太和殿的主干道拱卫得水泄不通。
观礼阁位于太和殿广场东侧,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视野极佳。
此刻,阁内最高层的明间已被布置成舒适的观礼之所,垂着薄纱帷幕,既可清晰俯瞰下方广场与大典全貌,又能隔绝外界过于直接的窥探。
陈安寅时初便被白秋渝亲自唤醒。
她只匆匆在少年唇上印下一吻,嘱咐了句。
“好好用早膳,在观礼阁等我。”
便被簇拥着去进行更繁琐的祭天告庙等前导仪式。
陈安独自用了比平日丰盛许多的早膳,然后在两名面容沉静举止得体的年长内侍引路下,来到了观礼阁。
阁内静悄悄的,摆放着桌椅、茶点、书籍,甚至还有一张可供小憩的软榻,考虑得十分周到。
陈安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晨风裹挟着远处隐隐的乐声扑面而来。
下方广场上,百官已开始按品级,分文武,在礼官的引导下,于指定的位置肃立。
他们穿着崭新的朝服,深紫、绯红、青绿,依照品级颜色分明,如同精心排列的色块,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庄重无比。
更远处,宫门之外,似乎还能听到万民隐隐的喧哗,应该是被允许在特定区域观礼的京城百姓。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辰时正,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为巍峨的皇城建筑群镶上璀璨的金边。
太和殿,殿顶上的瓦片,反射出耀目的光芒,九龙藻井下的龙椅,在特意调整角度的天光下,仿佛自身在发光。
忽然,礼乐一变,变得更加恢宏庄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吉时到——新皇临朝——!”
一位年老内侍的唱喏声,透过扩音装置般的内力加持,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甚至传入了观礼阁。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为之一窒。
陈安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双手扶住窗棂,目光紧紧锁定向广场尽头,御道起点。
那里,首先出现的是一队队仪仗。
旌旗蔽日,伞盖如云,金瓜、钺斧、朝天镫……种种象征着最高皇权的仪仗器物,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威严的光泽。
持仪仗的女将士皆身材高大,步伐整齐划一,踏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御道上,发出沉重整齐的声响。
仪仗之后,是捧着宝册冠冕等物的礼官,神情肃穆,步履恭谨。
再之后,便是那道身影。
白秋渝。
身上衣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出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暗纹,只在领口、袖口、衣摆处装饰着明黄的龙纹滚边。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玉带,勾勒出她挺拔劲瘦的腰身。
束发,戴着一顶造型古朴,前悬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旒珠微微晃动,半掩着她昳丽英气逼人的面容。
白秋渝步伐稳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阳光洒在她身上,身上玄金二色的礼服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线,让她成为这肃穆广场上令人无法忽视的移动焦点。
高大的身形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前进,无声地覆盖过御道上雕刻的盘龙翔凤图案。
陈安屏住呼吸,心跳的很快。
他见过白秋渝杀伐果决的统帅模样,见过她慵懒随性的私密姿态,见过她温柔含笑的情动瞬间,甚至见过她昨夜谈及理想时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
但此刻的白秋渝,是陌生的。
仿佛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纯粹作为权力化身,天命所归的帝皇姿态。
威严疏离,高高在上,与脚下跪伏的众生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白秋渝身上的礼服与其说是穿戴,不如说是与她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她磅礴气场与无上权柄的外延。
陈安感到身体一阵轻微的颤抖,不知是敬畏,还是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产生的激动。
这就是即将成为他妻子,他余生依靠的女人,但同时,也是这片辽阔土地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唯一主宰。
整这么帅的啊!
白秋渝踏上了御阶。
一级,两级……九级。
她终于站在了太和殿前那象征九五之尊的最高平台上,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百官与更远处依稀可见的万民。
旒珠轻晃,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广场上落针可闻,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恭——迎陛下——!!!”
百官如潮水般跪下,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爆发,直冲云霄。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仿佛连观礼阁的窗棂都在轻微震动。
陈安看着下方那一片伏低的脊背,看着独立于至高处的白秋渝。
嘶,问题来了,他要不要跪,没人跟他说啊!
按照这个世界的礼法,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前朝皇子,新皇的阶下囚,亦是未来的皇后。
前两者似乎该跪,后者……在未正式册立前,也无特权。
身后,一直垂手静立,仿佛隐形人般的内侍之一,上前半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清晰平稳地说道。
“殿下请安心观礼即可,陛下早有吩咐,殿下不必露面,更无需随众行礼,请殿下移步帷后,稍避片刻。”
陈安眉头一挑,白秋渝真的好贴心哦。
接下来的仪式漫长繁复。
祭告天地宗庙。
虽白秋渝出身寒微,但仍需象征性祭告。
受传国玉玺。
前朝玉玺已随女帝南逃,此乃新铸。
接受百官朝贺,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改元昭武……